风忽然大了些,衣摆倏然扬起,余光中,小狐狸蓦地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
相隔的距离并不算近,浅灰色的双瞳中迸现而出的惊喜和依赖,却依旧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谢九晏的眼中。
青衣小童恭敬垂首,声音却带着一丝迟疑:“是,不过……来人并非独行,楼主可需我等拦下随行者?”
墨无双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似有几分意料之外的兴味,又仿佛一切皆在指掌之间。
他并未追问随行者是谁,反而微微侧首,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侧后方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云母屏风,唇边缓缓绽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无妨。”
墨无双收回目光,语调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万事皆在掌中的从容:“难得今日天朗气清,贵客联袂而来,方衬得我天机楼……蓬荜生辉。”
语罢,他微一拂袖,最后两个字吐得清晰而深长:“请吧。”
小童心领神会,躬身退入缭绕的云雾之中。
阁内重归寂静,唯余那盏莲灯中,明焰无声燃烧,光影在玉壁间徐徐流淌。
而时卿这通身火红,凡间罕见的四尾狐,落在凡人眼中,是妥妥的异类。
时卿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
“我能去哪啊……”要是在云雾峰还好,可这里是凡人的地界,她根本不认得路。
“你不是吃了些灵果吗,随便找个山林修炼些日子,等化形了不就想去哪去哪了。”小黑无奈帮她出起了主意。
时卿想了想,也是,虽说跟着谢九晏的确不用担心没命,但是他时不时散发出来的冷冽气息,也把她吓得不轻。
虽然这么想,但时卿还是有些微的郁闷。
早知道……就不贪吃那些白糖糕了。
约莫一盏茶的光景,厚重的镂花阁门被无声推开。
明澈的天光如同水银泻地般涌入,清晰映出两道气质殊然的身影。
当先一人玄衣墨发,身姿劲挺,甫一踏入,眸光便直直落在半倚着的墨无双身上,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冷冽。
正是时卿。
落后她半步,是一身青衫的裴珏,温润清俊的眉宇之下,却隐隐透出一种无声的戒备与紧绷。
墨无双终于抬眼,视线在两人身上不着痕迹地掠过,随即悠然起身,姿态闲适地在青玉灯旁的主位落座。
他侧首望去,目光最终定格在时卿脸上,唇边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时护法,久违了。”
第58章报酬
时卿步伐顿止,玄色衣袍下摆轻荡一瞬,旋即归于凝定。
“上次一别,还是十年前吧。”
她淡淡迎上墨无双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分量:“墨楼主的伤,可大好了?”
话音落下,阁内氛围似有刹那的凝滞。
“有劳时护法惦念。”
同一时刻。
在小黑恨铁不成钢的指点之中,时卿艰难地将那白衣穿在了身上,就着月光站在水边打量着自己。
那少年的衣服对她来说有些宽大,垂在地上的部分刚好挡住了她的脚,泉边的风阵阵拂过,没有任何束缚的墨发流泻在腰间,显出几分轻灵,腰身之上,虽说她极力拢着,并不合身的衣领仍旧散散松开大半,露出些许白玉般的颈。
一边熟悉着这具身体,时卿将衣服提起来些,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腿,不知为何,脑中忽然想起前几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惊鸿一瞥到谢九晏换衣时的情景。
似乎……还是他的更好看些?
想着想着,时卿又有些走神,直到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拢着衣衫转过身,便见清透朦胧的月色下,熟悉的颀长身影渐渐走近,红衣似火,眉目如画,给这幽深静谧的夜添上了一抹艳绝的色彩。
他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面上是她无比熟悉的闲淡神色,但这一刻,时卿突然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做小狐狸的时候倒是可以放肆一点,但现在……
她有些不敢想,自己要是往他怀里扑,好容易修成的人身还能不能保得下来。
而且……时卿悄悄抬眼打量着谢九晏,他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啊?
想了想,她试探性喊道:“时……师尊?”
目光在少女披着的白衣上停留许久,想起方才一反常态,执着地向他讨教剑法的温雪声,谢九晏唇角噙着一抹笑,眼中染上了些许淡漠,直到那声“师尊”顺着夜风落在了他的耳边。
他自然知道她是谁。
纤细而浓密的睫毛下,那双明透的眼眸曾无数次地于他怀中睁开,或惺忪或迷茫,与此刻别无二致。垂落在身前的墨发掩去了大半雪色肤容,额间绽开的花瓣却依旧绯艳生辉,丝丝妖冶之意与灵净无暇的容颜相映相衬,竟毫无半点违和之感。
许是第一次开口说话,她的语调还有些生涩,带着几分绵软柔意,仿佛酥落落的风,飘过之后,心中那点不虞忽地便消散了大半。
谢九晏垂下眼,看向了自己指尖提着的,冒着热气的纸包。
他到的时候,那卖糕点的摊贩本已经要收摊了,但见了他手中露出一半的灵石,又热情地支好摊,单做了一份出来,不过这一来二去,又多少费了些功夫,回来得方才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