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消散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隔着被血浸染的光幕,不知何时,谢九晏的眼角已然渗出殷红的血泪。
他倏然抬起头,死死地望着那张早便镌刻入魂的容颜,望着那抹曾照亮过他,却又在此刻将他打入深渊的笑容。
生与死的界限似乎变得模糊,恍惚间,谢九晏竟觉得自己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春日。
眼前的人,还是那个爱揉他发顶的少女,笑靥明媚如骄阳,眼底盛着世间所有的温柔。
这夙梦般的念头,竟让谢九晏原本如同被抽去脊梁的姿态,爆发出一股近乎回光返照的力量。
他半跪在金色光幕外,血迹斑驳的脸上,满是癫狂与不顾一切的执念。
翌日,天月宗。
结束任务后,赵元珍一行人便匆忙地赶回宗门,想要向长老上报谢九晏的异样,却意外地从掌门那里听到了谢九晏受伤的消息。
王复一担心地要命,急匆匆地跑去谢九晏的洞府,却见他还在后院密林处练剑。天华剑的剑风凌冽,王复一只能悻悻地带着赵元珍和林不语到一旁躲着,等谢九晏收了剑,他才凑上去。
“师、师兄,听说你受伤了,现在可好点?”王复一下意识地想要喊谢九晏师父,但一想到谢九晏之前不许他这样喊,便又硬生生地转了个弯,转而喊谢九晏师兄。
谢九晏:“无碍。”
王复一松了口气,但又忍不住叨唠起来:“师兄,你还是先休息几天吧。你不必事事躬亲,非要带着我们做任务。你看,你当时走了,我们三个人不也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王复一本来只是习惯性地一说,却不想这一次谢九晏点了头,回了他一个“好”,他登时瞪大眼睛。
天哪,天月宗出了名的勤劳刻苦典范,谢九晏竟然要休息了。林不语双眼微眯,直觉其中必定有怪,若是能挖出这背后的原因,他这天月宗百晓生的地位还愁不稳吗?
原本只是礼貌性过来探病的林不语顿时来了兴趣,眼巴巴地凑到谢九晏身边,随时准备记录有用的消息。没想到,谢九晏的目光倏然落在他身上,紧接着,一句警告直指他而来——
“离唐小米晏点。”
小米姑娘?!阴云沉沉,剑气激荡。
见此异象,原本还在练剑的弟子们不约而同地放下剑,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又是妖魔中人来闹事?”
“就凭他们?”
“这剑光非比寻常,我看倒像是哪位大能正在渡劫……?”
“大能?会是我们宗门内的哪一位?不会是掌门吧?!”
“真的吗,真的吗?”
有几人凑到林不语身边,想要问询这位天月宗百晓生的意见,却见林不语仰头望天,目不转睛地盯着上方的乌云看。
林不语是见过谢九晏出剑时候的模样,是以仔细一看,再琢磨一会,林不语便认出了这是天华剑的剑光。不过,好端端的,谢九晏为何在宗门内弄出如此大的动静?
怕不是疯了,林不语冷哼一声。
除林不语外,其余见过天华剑的弟子们也纷纷认出这是谢九晏的剑光,一时间众说纷纷,有的人猜测谢九晏又在破阶历劫,有的则一口认定这是天华剑法的最后一式,说的有鼻子有眼,头头是道。
最后,徐津及时出面制止,众人才继续专心致志地练剑。讨论声渐低,林不语也收回眼,继续握着手中的剑,心思却已然不在剑招上。半晌,透过余光,林不语看见徐津带着王复一飞去了断月崖。他抿了抿唇,随后寻了个机会,悄然跟上。
那声剑啸响起的时候,黎清越正和门中的长老在议事。乍一听见那惊天的动静,众人皆是一惊,黎清越率先察觉到天华剑的气息,疑心又是谢九晏出了事,当即赶往断月崖,去到谢九晏的洞府。
施问雁唇角一勾,脸上漾出一丝微笑,随后也跟了上去。见两人都朝断月崖的方向飞去,段止暗叹一口气,只能跟上。
看见明显失控的谢九晏时,黎清越心下一沉,当即怒喝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胡闹?还不快放下天华剑,先前的教训还不够吗?!”
对于黎清越的训斥,谢九晏充耳不闻,只握着剑,一步一步走进秘室,丝毫没有察觉到其余人形形色色的目光。直到看见蜷缩在冰玉床旁的糖圆时,谢九晏才动了动唇,将剑锋对准它,冷冷逼问:“那个人在哪?”
糖圆缩了缩脖子,无辜地喵呜一声,看着怪可怜。
黎清越和施问雁站在谢九晏身后,还来不及打量这与修仙界明显格格不入的秘室,便看见他对着一只猫发脾气,不由讶然。段止察觉到气氛的怪异,又见一群人围在秘室门口,当即出面让其余人离开谢九晏的洞府,并下了封口令,不准他们提起今日之事。
一瞬间,前来围观的人如鸟兽散,整座洞府只剩下谢九晏、黎清越、施问雁和段止四人。
走出洞府的时候,王复一忍不住喃喃道:“谢师兄竟然在洞府中建了一间秘室……”
想起之前墙上的那一抹灰色,以及当时谢九晏迅速制止他的动作,王复一终于了然。原来那处便是秘室的开关,而那小玉姐一直惦念的时姑娘的尸首就存放在那里。
谢师兄他简直……
一时之间,王复一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语去形容谢九晏,只能继续感叹着。而作为十年前,亲眼见证过那件事的人,徐津和林不语隔着一段距离,在半空中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些许讶异。
十年过去,谢九晏早就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凡人谢九晏,而是有着大好前途的天月宗弟子谢九晏。若是谢九晏想要,以他的剑心和禀赋,怕是再过百年,谢九晏便能像先前的天华剑仙一样飞升成仙。
没想到,谢九晏现在竟还一心记挂着复活亡妻,眼下更是为此疯魔失控,连掌门的话都不听。
林不语轻摇了摇头,心绪万千,最后只化成一声吐息,飘散在风中。
现如今谢九晏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纵使有封口令在,再过几日,有心探听的人怕也会知道这件事。届时,众人都会知晓——
天月宗的清离仙君有个割舍不下的软肋,而那软肋只是一早已玉陨的凡人女子。
多么荒谬,多么可笑。
谢九晏不提还好,一提林不语便气上心头。要不是谢九晏突然喊他去做任务,他早就和小米姑娘去约会了,说不定现在两人已经更进一步,马上就要成为道侣。
林不语心想,你谢九晏真是我姻缘线里的扫把星,每次有你出现就保准没好事。之前谢九晏便当着他的面与小米姑娘眉来眼去,现在居然还敢命令他,不准他接近小米姑娘。
林不语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只当那是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左右谢九晏不是他的直系师兄,没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