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盛名在外老将一年中有将近两百多日都在边关镇守。边关的百姓将他视为神祇,军中的将士也说他是一个体恤下士的好将军。
司遥来的头两日,老将军布衣素餐,与其余将士别无二致,每日看布防图,处理军务,深夜方睡。
第三日起,他一改勤俭素朴、宽仁待下的作风,变得刻薄跋扈、以权压人,前后判若两人。
前两日的老将符合司遥在边关民间听到的赞颂,后三日则似乎更像她在京城所查到那“拥兵自重”,“挟兵弄权”的权臣。
司遥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她该相信的,或者她应该说,她不知道自己希望这位老者是哪一种。
“你潜入营中跟了我三日,显然身手极好,为何迟迟不动手?”
司遥在收拾营帐中的炭盆,在胡床上看兵书的老将忽然抬起头,苍老阴鸷的眼盯着她。
在周旋和撕破脸间,司遥选择了沉默。她安静地收拾炭盆,仿佛不知道他是在与她说话。老武威侯亦不曾叫埋伏帐外的高手入内,半眯着眼盯着她,半晌再次沉声开口。
“本侯起初以为你是北狄刺客,但好几次我故意露出破绽,你竟不动手。小子,你究竟意欲何为?说出来,我可饶你一命。”
司遥放下手中碳夹子,终于抬起了头,毫无畏惧地盯着他。
因常年阵仗,老将充满威严与杀气,双眼如鹰视狼顾,与之对视时令人深觉寒意蚀骨。
司遥望着这双眼,身上亦涌起跌宕的战栗,却不是在害怕。
她握紧双拳,说出口的话喑哑:“十八年前在墉城,你被困墓室,有个老乞丐救了你。”
老武威侯怔忪,目光穿透她的伪装:“当初我们被困墓室之中,那老乞丐还在念叨,担心孙女寻不到食物。那孩子就是你?”
司遥痛苦地攥紧双拳。
老乞丐平日也只是叫她“小家伙”,还曾告诉她:“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伙伴,算不上亲人,哪天坏人来了,咱们都不用管对方,你只顾自己快快跑,我也会跑的。”
可他在旁人跟前,却将她称为“孙女”,始终将她记挂心上。
司遥嗓子里似堵了一团沾湿的棉絮,她艰难地开口,问出那个她很想回避,却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他……是怎么死的。”
“你冒险潜入军营找我,竟只是为了问这个事情?”老武威侯不敢置信地盯她许久,还是答了。
“被我们杀死,吃了。”
司遥身形猛地一晃,盯着那位声名显赫的名将,周身逐渐拢起杀意,随时准备进攻。
老武威侯不惧她杀意威胁,道:“我们困墓室之中数日,饥寒交迫。只有我与一个姓言的将领,还有那个老乞丐,及两个下属。”
姓言的将领重伤不醒,是他们之中最虚弱的。
起初他选了姓言的:“但最终我还是选了那乞丐,无论用处、出身、年纪,他都最不可惜。
“那老乞丐竟察觉了,他没有跑,只是跪下求饶,声称可以给我们割几块肉,然而几块肉根本不够,我的人也清楚这点,不必我暗示,他们假装失手杀掉了他。老乞丐死前还让我们给他孙女留一点。”
司遥似被迎头痛击,后来老将军的话钻入耳边,她却一个字都听不懂,耳边只有嗡嗡低鸣。
仿佛有一只手在撕扯她耳朵,眼睛也又酸又胀,又有一只手穿过眼眶,掐她眼珠子。
她的眼睛又酸又胀,很疼。
还有一把刀在她身上取血刮肉,巨大的疼痛之中,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他曾多次在我面前称赞过武威军,希望你们能赶跑北狄人。城破之后……他带着我在城中穿梭,想着说不定能救出几人。”
但他最敬仰的大将军却……
“你们却杀了他!”
司遥近乎嘶吼,甚至不是杀,而是——想到那个关于叫花鸡的说笑,她泛起了干呕。
司遥手中匕首指向了老武威侯,双目猩红地盯着他:“你每每吃肉饮酒之时,可会觉得犯恶心?”
老武威侯看着她,透过这年轻的眼眸望见一双老眼。
彼时那苍老的乞丐言谈之中格外敬武威军,以为他们是武威军中的一个小喽啰,不断予以鼓励。两个部下为了不那么内疚,将他们的身份告知老乞丐,并暗示老乞丐。
老乞丐在矛盾中,主动献上血肉。苍老声音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成了他的使命和诅咒:“望将军从这出去……能赶跑北狄人,我老头子……会一直看着将军。”
彼时武威侯年过四十,平生杀的人不计其数,用权势“吃”掉的人也不计其数,他以为自己不会惦记一个低贱的乞丐,然而出了墓穴,那双老眼每夜都在梦中,哀伤又负载着沉重期待的目光,时时刻刻注视他。
他在中年时用功,成为了人人称颂的护国之将。
世人都说他一心卫国,却无人知晓这份热忱背后藏着一双挥之不散的眼。这些年,但凡他一离开边境,那双眼睛便浮现在梦中,如附骨之疽挥之不散。每每击退北狄人的侵扰,那双眼就会消失一段时日,他便可以暂时回京,与儿女团聚。
这些话可以让他免罪,显得更无辜,但老武威侯只是冷笑。
“只有有良心之人才会自责内疚,显然老朽不是。”
一老一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都忘了留意帐外,护卫见生火的小兵迟迟不出来,帐中还有争吵声,隔着毡帘请示:“侯爷?”
老武威侯制止他们入内,看向眼眶猩红的司遥。
“你是来报仇的。”他给她扔了一把更锋利的剑,“我可以与你过上三招,三招之内只守不攻,若你能杀了我,我会放你走。若是不能,那我便要唤护卫入内拿下你,如何?”
司遥盯着他的眼睛很久,道:“你虽善于用兵,但到底是个老人,我打不过外头的高手,对付你却绰绰有余,即便你不让着我,我也可以在一招之内杀你。”
老武威侯笑了,持剑起身:“那么本侯就不必让着你了!”
司遥没出手:“可我不打算杀你,至少现在不会。”
她紧盯着老将的眸子不放:“我盯了你五日,你却以为我只跟了三日,前两日和后三日判若两人,
“可见后三日是装的。
“尽管你虚伪、弄权是真的,但老乞丐曾说过,倘若他能作为叫花鸡犒赏我军,赶走敌人,他也是愿意的。或许真相不尽如你所说的那般,你也不是毫无负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