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穿过空荡荡的前厅,走过洒满纸钱的甬道,绕过已经搬空了的灵堂,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老夫人的院子。
院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能听见桃花瓣从枝头飘落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空空的,像是踩在一个很大的、很空的心里面。
那棵桃树还在。
满树的桃花还在开着,粉红粉红的,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有些晃眼。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几片,飘飘荡荡的,落在地上,落在石桌上,落在老太太平时坐的那把藤椅上。
藤椅空着。
上面还铺着老太太的坐垫,深蓝色的,棉布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白了。坐垫上还留着她身体的形状,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她刚刚才站起来走开,去屋里拿个东西,马上就回来。
苏妙在藤椅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她没有坐那把藤椅。那是老太太的椅子。她坐了,老太太回来就没地方坐了。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自己。明明知道老太太不会回来了,可还是忍不住这样想。像是小时候,她母亲走了之后,她每天晚上还会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明明知道没有人会来吃,可就是摆着。摆了几天,才慢慢地撤掉。
她抬头看着那棵桃树。
这棵树是谢婉嫁过来那年种的。老太太说,桃花好,红红火火的,喜庆。那时候她还年轻,还穿着大红的嫁衣,还梳着高高的髻,还满脸都是新妇的羞涩和欢喜。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苞,说:“娘,这树什么时候能开花?”
老太太说:“明年。明年春天就开了。”
谢婉笑了:“那明年春天,我陪娘一起看。”
她果然陪了。每一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她都陪老太太一起看。从青丝看到白,从新妇看到老太太,从一个春天看到另一个春天,看到自己也变成了一个老太太。
后来谢婉走了。走在她之前。
那之后,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老太太还是会坐在树下看。只是没有人陪她了。她一个人坐在藤椅上,看着满树的桃花,有时候会自言自语地说几句。说什么,没有人知道。
苏妙知道。
因为她自己也会对着桂花树说话。对着河水说话。对着天上的星星说话。说一些只有那个人才能听得见的话。明明知道没有人会回答,可还是想说。说了,心里就舒服一些。
苏妙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
花瓣落在她的手心里,小小的,薄薄的,粉红粉红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它在她的手心里微微颤了颤,然后安静下来,像是一只飞累了的小蝴蝶,落在她的手心里歇一歇。
苏妙低头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
“老太太,”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睡着了的人说话,“您说话算话。真的变成桃花了。”
这是老太太跟她开过的玩笑。有一回,她们坐在这棵树下喝茶,老太太忽然说:“等我死了,我就变成这棵树上的桃花。年年开,年年落,让你年年都看见我。”
苏妙说:“您别胡说。”
老太太笑了:“怎么是胡说?人死了总要变成点什么。变成什么都行,反正得变成点东西。我觉得桃花挺好的,好看,香,还不招人烦。”
苏妙当时没有接话。她觉得这个话题太沉重了,不想聊。
现在她站在树下,手里捧着一片桃花瓣,忽然觉得老太太说的也许是对的。人死了,真的会变成点什么。不是变成鬼,不是变成神,而是变成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东西——变成花,变成树,变成风,变成星星,变成河水。变成所有值得记住的东西。
因为你记住了它们,就记住了那个人。
苏妙把那片花瓣小心地放进袖子里,和之前攒的那些放在一起。她袖子里已经有了好几片了,都是这棵树上落下来的。她打算把它们带回去,夹在一本书里,压干了,留着。等明年春天,新的桃花开了,她再来捡。
“老太太,我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又看了一眼那把空着的藤椅,看了一眼那棵开满花的桃树,看了一眼这个安安静静的、洒满了午后阳光的院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明年春天,我再来看您。”
她转身,慢慢地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风吹过来,桃树上的花瓣又飘下来几片,飘飘荡荡的,落在藤椅上,落在石桌上,落在她刚刚坐过的石凳上。
藤椅轻轻地晃了晃,像是有人刚刚站起来,椅子还在微微地颤动。
苏妙看着那把晃动的藤椅,嘴角微微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