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芳剑法乃是三宗二十八门最为精妙的软剑剑法,那小弟子恐怕是招架不住的!”
软剑剑法与一般修士所修习的剑法大不相同,因此拆招之时也更为艰难,更何况是素有软剑明珠之称的孤芳剑法。
明幼镜的目光在房怀晚的剑锋上掠过。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腰间同泽抽出。
席上众人已发觉他这佩剑的不寻常之处。剑鞘是某种不常见的骨头所制,一节节骨排拼接流畅,自成流水剑锋状。而那柄光亮的轻剑则深深插在这银骨剑鞘中,抽出之时,银波风动,宛若丝绸。
……竟然也是一柄软剑!
明幼镜端起同泽:“师姐,请。”
房怀晚缓缓旋腕,一直低垂的眼帘也随之抬起。
很难形容那是怎样的目光,像是烧滚之后便一直忘在檐下的茶,温吞缄默到几乎没有波澜,仿佛就算被人一脚踢翻也只会不言不语。
明幼镜一时竟有些恍惚。这位高阁橱柜里的玉美人,竟然有着一双羔羊般的眼睛。
那种温吞,就像是……拿起剑也只会流着泪把剑尖对准自己。
而只是他这晃神的一瞬间,轻飘飘的孤芳剑便像一缕春风划过脸颊。
明明是看起来毫无力道的一剑,却相当的出其不意。同泽横锋去挡,将这春风打散,挑过孤芳的剑尖,虎口都被震得发麻。
房怀晚弯腰,剑身柔软如美人指尖,卷住同泽剑末。明幼镜目光一冷,随之转换出剑方向,将孤芳的剑势逼退。
二人使用的都是软剑,交锋之时,如同丝绸缠绕,叫人目不暇接。加之身量相当,一个清新意气,一个出尘高贵,对剑之时,不似交战,反而像起舞,堪称赏心悦目。
只是明眼人却能看得出,这赏心悦目之下却是招招险境,稍有不慎便要坠入万丈深渊。
“这小弟子也是可以了,居然能在孤芳剑底下支持这样久……他是哪家的来着?”
“天乩宗主最新提拔的心月狐门主,名字叫明幼镜的。”
“名不见经传啊……”
“也就是现在名气不大而已。听说宗苍特意请苏蕴之出山,教导他修习一气道心。没看见么?他手上还带着逢君呢。”
“嚯,那这小弟子大概是真有点东西了。”
“弟子?此等心眼偏到胳肢窝的待遇,叫声太子也不为过。”
众人会心一笑,酒里多了点心照不宣。圣上想提拔谁,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只怕这什么对剑切磋也是商量好的,想让自家小太子出点风头罢了。
……而唯有明幼镜知道,这机会是他自己争取来的。
修习一气道心的这些日子以来,仿佛一直有一道看不见的障壁亘与身前,叫他寸步难行。那是名为前人的影子,准确来说,是名为宗月的影子。
他想知道更多有关于这个人的事。
想知道日记被撕毁的那几页,想知道他在怎样的心境下插上那枚龙骨钉,想知道过去心月狐内的景色,想知道关于天劫的一切,想知道终年炎炎的万仞峰下过的唯一一场雪。
想知道这个在原书中几乎没有占据半句话的人,为何会留下如此浓墨重彩的痕迹。
而现在,他想破开这一招孤芳剑。
众人只见那少年颈侧陡出剑光,孤芳如二月轻剪,将他耳畔的一缕长发削断。少年随之旋身躲过,手中软剑触地,支撑着他整个人悬空腾跃,像一尾出水的游鱼,足尖轻挑,将孤芳击偏。
而偏偏在这时,房怀晚也似振翅一般跃起,指尖转过剑柄,直直向着明幼镜的面门刺去——
飞鸟衔鱼。
这一招……可谓刁钻。
在剑尖袭来的一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倾翻的美酒,众人的笑声,房室吟晦暗不明的目光……仿佛都被自己的心跳融化,所有繁华迷醉都变成一滩流动的金,滚烫地凝结成一双沉静的眼睛。
宗苍在看他。
他平静如昨,深邃的眼瞳不动声色地俯视着可能发生的一切。
就这样远远地望着他,唇瓣微动,做了一个口型。
明幼镜全身陡然一凛。
倏地收紧指尖,腰间同袍随之解落,在指骨间攥牢。转身避开孤芳剑势之时,同泽与同袍齐出,筋与骨融合一体。
众人这才发觉——原来他腰间那只银骨剑鞘,其实也是另一把佩剑!
而这双剑合璧之下,便如山倾之势,将孤芳剑的剑气瞬时压倒。
一声清脆剑鸣。
孤芳落在了地上。
——而明幼镜手中剑尖,俨然已经挑上房怀晚面上珠帘。
房怀晚平静地望着他。像是一只已经不会再发出啼鸣的羔羊。没有了孤芳剑,她和方才那些仙姬毫无差别,只是一尊供人观赏的玩偶。
房怀晚落下眼帘,向他福了一福。
仿佛在说,是您赢了,小公子。
场上静默片刻,陡然爆发出一阵掌声与叫好,纷纷举杯喝彩,叫嚷着让那少年快快解下美人面上珠帘。
而那少年却慢慢将头低下,薄粉的唇瓣弯起,轻轻抬起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