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清明(四)北伐!北伐!……
光幕流转,诗词场景便随着浅吟低诵之声缓缓变化: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跟随着诗人的脚步,画卷渐次铺开,将热闹繁华的临安城展现在观众眼前。座下骏马跟着步子,低低嘶鸣两声,引来路人瞩目。又因其背负弓刀,在宁静祥和的街市上更显得格外扎眼。
马背上的郎君对旁人诧异的眼光已经熟视无睹,只安抚性地顺了顺缰绳,大步流星地直奔客栈而去。一别数年,如今的他于临安而言,不过是个客人而已。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画卷变幻,夜尽天明。在客栈楼上听了整夜的春雨滴答,诗人睡得并不算安稳。隔日清晨,早早地便醒了。推窗一瞧,小巷深处已有商贩摆好小摊,清脆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正是为推销自家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诗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清晨街景,而后转身回到窗边桌案前坐下,铺开笔墨纸砚,从容安宁地落下书法,颇有闲情地练了会儿字。
因并不曾关上窗户,小雨初晴,那檐牙还在往下淅沥沥地滴着水。他倒也丝毫不在意,就着这断断续续的雨声为背景,耐心细致地煮水烹茶、撇沫细品。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最后一句,诗人自言自语地安慰着自己。不必为临安混着雨水的泥土而担忧,洁白的衣衫也好,澄澈的内心也罢,绝然不会因此而沾染半分尘埃。毕竟他还能赶在清明节前,早早地回到山阴故乡。
可惜,辛弃疾眼巴巴地等了半晌儿,直到全诗吟毕,文也好才从光幕上重新现身。
【这样一首清新婉约的诗作,倘若将诗人的名字遮去,大家或许很难将它与“陆游”这个名字联系起来。】
【毕竟这样一首春意盎然的诗作,似乎一时也不大能联想到传统印象里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陆放翁。不错,这首诗正出自豪放派词人陆游笔下。】
陆游……辛弃疾深深记下这个名字。
【只因这首《临安春雨初霁》颠覆了陆游以往的豪迈悲壮的诗风,相反,呈现了一幅清新的画面,又参杂了些许若有似无的感伤与苦闷,自然不大好认出。】
【诸位可要知道,在做下这首诗的时候,陆游已经是位年逾花甲的老者了。赋闲在家多年,曾经的凌云壮志与意气风发,都随着时间消散与年岁渐长而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则是对朝廷偏安一隅的悲愤。】
【这首诗素来以颔联最为人所称道,可我却觉得,自开篇以来便已经十足吸睛。】
【世事凉薄,宦海浮沉多年的陆游对这点可谓是体悟颇深。而紧随其后的一句“客京华”,可见诗人始终不曾将临安当作自己的归处。】
说起这一点,文也好眉眼间笼上一层轻愁。
【其实不单是陆游,还有与他同代的辛弃疾。对于始终心怀故都、坚定不移的他们而言,心头热血难凉,满怀壮志亦始终不曾熄灭。但正如后人所叹,可惜生不逢时。】
【此时的朝廷上下,已被纸醉金迷的临安所迷,恨不能长久地沉溺在这片天堂之中,哪里还有心思北上?久而久之,除去仍在坚持不懈的他们,旁人都已被这种繁华遮蔽了双眼。】
【似乎,只要不去抬头望一望黄河,便能心安理得地将杭州当作汴州。】
【但对于陆游与辛弃疾而言,他们始终只会将自己当作暂居于临安的客人,坚信终有一日会重回故土,还于汴京。可惜,这样的言论注定要沦为不合时宜。】
【总说南宋君臣辜负了他们,可细细一想,南宋辜负的,又岂止是陆游于辛弃疾两人而已呢?】
她语调极轻,却无端显出格外振聋发聩的分量来。叹过一句,文也好仍回到这首诗上。
【第二句作为全诗最广为流传的名句,素来备受赞赏出处。请看,“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十四字,仿佛只是对春雨后的临安景象最简单不过的白描。但仔细一想,便渐渐咂摸出其中暗含深意。】
【倘若我们一觉醒来发现地面潮湿,大约也晓得昨夜落了一场雨。可诗人却在这句中提及“一夜”,试问,他又是如何得知下了整整一夜的雨呢?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概因诗人一夜未眠。】
【这里,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诗人又是因何一夜未眠?】
头一句进行的背景铺垫与交代已经足够多,文也好便没有在这句之后过多叙述。她相信陆游不眠的原因观众自能心领神会,便也不再往下多说。点到即止,紧接着转到了第三句。
【诗作写于清明前后,正是春深时节,陆游并未直言“春”字,却句句不离春,只看一个“杏花”便能得知,如今已到了晚春。】
【形容贴切又不直白刻意,无怪后人将其誉为“绘尽江南春的神魄”。】
【颈联则对诗人的举动进行了描画:练练草书品品茶,安心等着入宫待诏,似乎同样平平无奇,毫无值得品评论之处。】
【辛陆是时常被拿来并称的两位大家,可在诗中,陆游却不像辛弃疾那样爱频繁用典。这句举重若轻,毫不费力地便用上了一个张芝的典故,毫无痕迹。】
【张芝是东汉时期的书法大家,极善草书,更有着“草书之祖”的名号。但他平日惯爱写楷书,有好奇者自然要问其缘由。张芝却道,同是写字,草书要花去更多时间,倒不如写楷书来得快些。】
【眼下诗人却这样悠闲地练起了草书,足见他客居临安实在无聊,才不得不用草书以作消遣。若不知此处典故,自然也就无法解释为何练字不练正楷、不练行书的缘由。】
【看似极其清闲雅致的爱好,实则暗含了陆游被迫消磨时间的无奈与苦闷。在前三句的层层铺垫之下,所有情感便自然堆叠在了最后一句上进行爆发:泥土固然会污染我的衣裳,却毕竟无法污染我的精神。隐晦而坚定地表达了对迁都北上的决心。】
【清明近在眼前,他宁愿回归故里也不愿在这兴盛繁华的临安久留。】
长长的一段话下来,其中几乎毫无停顿与气口,听得辛弃疾几乎痴了。
依也好小娘子之言,他与这位陆游陆郎君常被后世之人相提并论,又是同代,恐怕此时已然与他同朝为官了。
对于诗中所提供的那种可能性,辛弃疾在失望之余,又更多了几分意料之中的坦然。他虽还是初入官场,可已经敏锐到足以察觉出某些潜移默化的改变。纵使朝中有人与自己一样,坚定不移地想要北伐复国,可久留临安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辛弃疾毕竟才二十来岁,有时也难免生出方才那首诗中的迷惑与怅惘,甚至是独木难支的孤独。
但多亏百代成诗,多亏也好小娘子,让他得知还有另一个人,始终如一地与他怀着相同的信念与目标。
客居京华、等待天子下诏,可见这位陆放翁将会在仕途崭露头角。辛弃疾心下有了点儿主意,预备回头去找好友陈亮,两人一道合计合计,看看能借助怎样的法子,尽快打探到那位陆放翁的底细。
他这头下定了决心,另一头同步观看光幕的陆游却是百感交集,格外复杂。
【其实这首《临安春雨初霁》并非写于清明节当日,而我仍赶在清明选择了它,主要是出于两方面的考虑。】
【一方面而言,是想借机让大家知道,我们印象中的那个陆游,除了豪情万丈、一心报国之外,也会有这样苦闷无聊、踌躇怅惘的时候。希望能够让观众看到一个更加多面、更加立体的陆放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