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陈舟望看着被老爷子拉着手的夏桑安,脸上的最后一丝紧绷也松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看向陈准:“陈准,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
陈准闻言起身,给对面眼巴巴的夏桑安回了个口型:没事。然后跟着陈舟望一前一后走出了气氛喜气的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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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透过窗户在深色地板上切出几道明暗相间的光栅。陈舟望走到书桌后坐下,拧亮台灯,昏黄的光晕笼住桌面一隅。
他看了眼站得笔直的儿子,先叹了口气。
“这次你易感期,你们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细问了。”陈舟望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审慎。
“但陈准,你很清楚,被终身标记的Omega,在彻底适应和稳定之前,长时间远离他的Alpha,生理和心理上会有多难熬。你们现在还没毕业,异地的问题你打算怎么解决?”
陈准抬起眼,没有躲闪他的目光:“我知道,我已经申请了提前修满金融和生物医学双博士学位的核心学分,最快明年春天就能进入论文阶段。之后我的研究和论文工作可以在南淮完成,定期去一趟就好。”
陈舟望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你考去京城,现在为了陪三三,说回来就回来?陈准,这不是儿戏。”
“爸。”陈准平静道:“三三当年高考的成绩,去京大绰绰有余,他选择留在南淮,不是因为他只能在南淮,是因为当时家里需要他留下。”
他顿了顿,直视着父亲的眼睛,“他没有被耽误,他在南大照样很出色,但这不意味着他就该一直在为过去的选择承担地理上的距离。我回来也不是牺牲,是选择,他在需要适应标记,需要稳定支撑的这段时间我都会陪在他身边,这不会毁掉的我的前途,这件事的区别只在于我付出的努力多少,我有能力协调好。”
书房里静了片刻,陈舟望靠回椅背,手指点着桌面,似乎在消化儿子这番话里的规划和决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
“陈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三三的妈妈还在,她看着你为她打乱自己的规划会放心把三三交给你吗?”
陈准的嘴角勾了一下,眼神坚定:“我的规划从来就没有变过。”
“那如果三三知道了不同意呢?”
“他不会,因为我只是不会再让他受委屈,”陈准的声音低了些,“他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在他身边。之后,等他毕业,他想去哪里发展,去京城,还是留在南淮,或者去任何其他地方,作为他的Alpha,我都会安排好,陪着他一起去。他有能力,有潜力走得更远,他也聪明,知道我们的未来从来不会困于一地。”
陈舟望望着他,灯光下,陈准的挺拔的身影早已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眉宇间是清晰的责任感和近乎笃定的自信。
不是盲目的为爱冲动,陈准和夏桑安,从来没有谁迁就谁,谁是谁的累赘,阻挡他们前行的从来都不是他们二人。
良久,陈舟望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双手交叠。
“好,你的决心和能力我看到了,”他语气平直,轻敲了两下拇指关节:“但陈准,我是你爸,也是一个商人,我自然是希望我的儿子能走得更远,我相信你的感情,也相信三三的潜力,可潜力需要兑现,承诺也需要实力支撑。”
他手指在桌面轻轻一扣:“我的条件是,在你完成学业回南淮陪他的这段时间,京城那边你不能完全放手。安和医疗,是你爸爸当年和我一手做起来的,后来一直也是桑芜在管理,它根基在南淮,但未来的市场要在京城,在全国。”
陈准眸光微动,静静听着。
“我会和三三谈,希望他毕业后能进入安和,这孩子有天赋,大学这几年对医药行业的钻研比很多业内人士都深。”
陈舟望顿了顿:“他妈妈那件事让他对未来有了新的想法,他亲自接手,最合适,也有意义。”
这话说得没错,夏桑安本专注于文科,高中那几年在陈准的影响下对医学行业有了兴趣,再到后来桑芜缠绵病榻,他几乎是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头扎进了这个专业,查阅的资料、思考的问题早已超过了普通学生的范畴。
陈舟望看着陈准,目光锐利:“我要你在京城利用京城的学术资源和陈家的人脉,为安和未来进军京城市场铺路。调研、政策、高端人才引进、顶尖医院的合作通道……这些,是你必须做好的事。”
陈准几乎没有犹豫,迎上父亲的目光。
“如果这是三三自己愿意走的路,如果他有意愿接手安和,我答应您。”
书房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陈准和陈舟望同时转头看过去。
夏桑安站在门外,走廊的光线勾勒出他挺直的身形,他似乎已经站了一会儿,眼睛有点红,像是强忍着情绪。
见两人看过来,他抿了抿唇,手指蜷缩了一下,对着陈舟望的方向微微轻声,声音有些沙哑。
“叔叔,我不是故意偷听……爷爷说菜要凉了,让我来喊您。”
他的目光清澈而直接,印上陈舟望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慌乱,是平静,破釜沉舟的平静。
桑芜缠绵病榻的那些日子,无孔不入的消毒水气味,还有母亲一日日衰败下去的脸……那时他所能做的微小到近乎可笑。
翻阅那些医学资料,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屏幕祈祷奇迹,然后在天亮时继续面对闪烁的名目祈祷奇迹。
那时他太渺小,太无力,只觉得命运弄人,用最残忍的方式一点点夺走他最珍视的人。
夏桑安那时不懂,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个他,在不同的病房外,同样的走廊镜头,承受着相似的蚀骨又剜心的痛楚与分离。
如今命运将另一个选择推到他面前,不再是徒劳的祈祷和绝望的守候,那是一个可以实实在在去做些什么,去改变什么的机会。
“我愿意。”他说。
“我愿意进安和,那是于叔叔和您的心血,我会尽我所能去学,去做,我的志向可能没有您和陈准那么远大,我只希望这世间能再少些因病痛而来的分离之苦。”
这一次,他要选。
他要紧紧抓住,死也不撒手。
少年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仿佛要将这份承诺连同过去所有的不甘一同刻进对方的眼眸深处。
“叔叔,我向您保证,我不会让您失望。”
陈舟望站在原地,看着门口这个眼神执拗的少年。
那个多年前坐在石阶下的小小身影和眼前这个缓缓重叠了,却又在重叠的影像之上,淡淡地笼罩了另一层更久远,更朦胧的影子。
陈舟望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