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寒川识得。
但他说的话,慕寒川不懂。
他在西川武郡没见过高仁。
慕时也从不在妻儿面前谈论公事。
父亲惹了什么麻烦?
所以才招来杀身之祸?
慕训庭似乎对死去的儿子余怒未消:“老三不听劝,执意要去西川,丢了命也是自找的,留下个烂摊子还得我收拾。”
没有失去儿子的伤痛,反而全是对死去儿子的埋怨。
慕寒川的心掉进了冰湖,浸了个透心凉。
原来,父母过世,只有他一个人悲痛不已。
“小六呢?”慕晟问。
小六正是慕寒川在兄弟辈中间的排行。
他满脑子还在回想父亲在武郡之事,乍然听到自己,下意识便凑近了些。
慕训庭叹一口气:“连话都说不了,三房一脉算是断绝了。”
他当时不解其意。
只是敏锐的察觉到,想要同祖父好好商谈为父报仇之事,可能不太妥当。
次日便明白了祖父的意思。
大伯母派人过去,亲自同他讲:“不是大伯母狠心,而是家里人多口杂,不利于你养病。你也说不了话,更不能进学堂读书,还得防着仇人找上门来。家里为着你的安全着想,送你去外面静养,等养好之后再接你回来,可好?”
慕寒川小小年纪,却已经体会到了人情冷暖。
大伯母这哪里是与他商量,分明只是告诉他一声。
家里嫌弃你是个哑巴,怕丢了慕家人的脸面,更怕你爹惹的麻烦找上门,索性将你送走,以绝后患。
自他回京不能说话,除了摸黑请了一位大夫过来瞧过一眼,开了几副汤药之后,便不曾再请大夫为他医治哑症。
他点点头,只当家里人要将他送去哪个庄子上养着。
谁知却被送去京郊西山脚下不相识的农户家中。
那农户高壮粗蛮,起先收了银子还客气几分,待过得三个月之后,再不见送银子过来,便随意待他。
一个不能说话的孩子,便如家里买了一头小奴隶,使唤起来不惜力,还能随意打骂,高兴了给两口饭吃,不高兴便饿着。
慕寒川从小深得父母宠爱,几曾受过这种磋磨。
他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懂了祖父那句话。
祖父说,三房一脉断绝了。
他当时想,凭什么?
三房一脉还有他。
原来在祖父眼中,他不能说话便形同废人。
慕家容不下一个废人,还是有可能带来麻烦的废人。
所以才要将他放逐。
他不无恶意的揣测,许是慕家人到底还念着最后一点血脉之情,不忍向他下手,索性将他送出去由得别人磋磨,哪天死得无声无息,也算他命薄,却非慕家之故。
想明白这点,他趁着有天深夜,农户喝了自酿的酒大醉,睡得人事不醒之时,趁夜偷跑了出来。
他在西山乱跑,误打误撞闯进了玄妙观,想要偷进厨房寻些吃食,被蒙仪撞上。
蒙仪当时便是个小道僮打扮,见到他的第一眼被惊到:“哪里来的小乞丐,怎的闯进观里来了?”
他那时候只想求一条活路,被发现之后跪在观主面前不肯起来,衣着褴褛头发蓬乱,蒙仪后来形容:“像哪家走丢的狗儿,饿了好几个月,眼冒绿光直奔着灶头而去。”
狼狈不能见人。
后来他便留在观中,被所有师兄弟称为“哑僮”。
唯有蒙仪不信邪。
他当小哑巴是自己捡到的猫儿狗儿,拖了与自己同住,还无数次替慕寒川把脉,无数遍看过他的嗓子,总不相信:“不可能说不了话啊。”
慕寒川注视着他,只觉得他聒噪。
蒙仪信心十足的为慕寒川扎过很多次针,时常扎得他一脑袋针,其人还要笑不可支:“小哑巴,你这满脑袋银针跟山上的毛栗子似的,要不要照照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