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醒转,西门庆已若无其事踱步至她身后;趁她失神,顿然凑身向前,沾着酒意的吐息拂过她耳下,满目贪婪深吸了一口。
见她领下冒出鸡皮疙瘩,西门庆促狭的眸间涌出诡谲的光,唇边噙着不怀好意的笑,蓦然伸出两指,似碰非碰、似触非触,经她颈侧、绕右肩,又沿衣摆袖褶徐徐向下……直至潘月自然垂坠在旁的袖口,两指捻住衣袖下摆,两眼顾盼间,再度俯身凑前。
“娘子……”
似生怕她听不清,西门庆低垂着眼帘越凑越近,声音却越来越轻,直至相距咫尺,眼里精光迸射,幽幽道:“县衙茶果的长契,不值万两,也值千金……小生帮了娘子这么大一个忙,娘子要如何报答?”
“报答?”
酸臭的酒肉味伴着粘腻的脂粉气徐徐掠过耳畔,潘月只觉内里一阵翻江倒海,倏地朝前半步,沉声道:“多谢官人出手相助,只是……”
她抬头瞟了眼依旧缩脖在旁的武大,面色骤沉,冷冷道:“与县衙定下长契之人是武大,而非民女;要什么报答,官人尽管问武大要便是!”
不等他两个作声,潘月作了个福,拂袖转身而去。
*
“呵、呵呵!”
听清她的话,武大浑身一僵,揉搓着不知如何安放的手,陪着笑,不时偷觑一眼西门庆,小声嗫嚅道:“西门大官人的大恩大德,微贱……”
“武大!”
西门庆眯眼望着潘月疾步离去的背影,照着斜晖的面容倏而扭曲。
直至武大满脸惶恐的率先开口,他蓦然回,垂睨着武大,幽幽道:“若是得空,可否陪在下去狮子桥下酒楼里吃杯酒?”
武大猛得抬起头,圆瞪着双眼,迟迟不敢应声。
“……微贱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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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马常驮痴汉走,巧妻常伴拙夫眠!——丘浚《举鼎记》
第24章
“燕子堂枣糕,买三送一,客官里边请!”
“咚咚咚——”“孙二娘猪头肉,今日开张!”
“荠菜馄饨来啦——”
转眼半月,武松离家廿日有余,市集嚣喧如故,一日复一日。
“时阳,金元宝好了没?”
“娘子,金元宝来啦——”
时阳三人已全然适应炊饼铺节奏,清闲时候,已经能独当一面。
好不容易得了喘息的功夫,潘月捧着热茶倚在廊后,闲看流云来去,人来人又往。
“磨刀修剪!”
“哐——”
有汉子背着磨刀修剪的器具、敲着生锈的铜锣穿过人潮,脚下步子趔趔趄趄,肩上布袋摇摇晃晃。
似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
“哎——”
炊饼铺前不远,那汉子撑着墙头,眯眼望了望树冠间错落投下的光照,倏地浑身一颤,霎时面如菜色、汗如雨下。
中暑了?
潘月搁下手里的茶碗,微拧着眉头,正迟疑是否要多管闲事,素来没心没肺的巴闲拿着半块不知哪里寻摸来的点心,兴冲冲跑上前,抬眼见她眉头紧锁,顺着她的视线探出半个身子,朝廊下张望片刻,目露不解道:“娘子在看什么?李四郎?”
潘月神情一怔,看他馋猫似的邋遢模样,取出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边碎屑,转头朝廊下瞥了一眼,开口道:“阿闲认得他?”
“自然!”
怕潘月嫌弃,巴闲左右看了看,一口吞掉手里的点心,而后拍打着双手,鼓着腮帮,转头朝武大所在努努嘴,神情促狭道:“娘子可知晓,我们阳谷县不止一个三寸丁?”
“不止一个?”
潘月话头一顿,下意识看向铺前忙碌的武大,眼里蓦然浮出无奈,曲起右手指关节,轻叩了他一记暴栗,假作嗔怒道:“好的不学,哪里学的浑话?”
“大伙都这么说!”
巴闲揉了揉一点不疼的脑门,清亮的眼瞪得浑圆,仰着头,一脸“义正词严”道:“武大是大三寸丁!李四是小三寸丁!”
“小三寸……”
与武大一样的诨名?
想起什么,潘月眉心一跳,转头望着街边阴凉里的李四,面色微沉。
“那他娘子……?”
“娘子不知?”巴闲上前两步,倚在她腿边,拉着她的衣摆把玩,抬头看了看廊下的李四,一脸理所当然道,“便是那貌美轻浮的银莲小娘子!与娘子你们家只隔了一条街!”
“轻……”潘月蹙起眉头,正色道,“谁与你说她生性……”
“尽人皆知!”
巴闲倏地直起身,两眼滴溜一转,学着院里老学究故作深沉模样,一手负后,一手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眯着眼,摇头晃脑道:“银莲小娘子貌美无双,只性情轻浮不受管教!怕在家太久影响兄弟姊妹声名,父母倒贴很多房奁,将她嫁与相貌丑陋、四十尚未娶妻的小三寸丁李四!因在家乡声名狼藉,举家迁来了阳谷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