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近前半步,应声道:“悦娘子方才让人来传话,说是通判夫人一早递了口信来,因着行程有变,明日晌午便会抵达绣庄。悦娘子担心那狐白裘出差错,说要先去库房一趟,赶得及再过来。”
狐白裘?!
“狐白裘”三字落入耳中,潘月的心没来由的一颤,下意识抬起头,余光里映入武松骤而紧绷的身形,茫然偏过头。
素来天真懵懂的武二郎不知怎得,在听闻“狐白裘”的刹那,双瞳骤缩,清亮的狐狸眼中倏而迸出仿若野兽的凶狠。
潘月蹙起眉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茫然在旁的侍婢,又转向武松,想了想,自桌下轻拉住他衣袂,无声道:怎么了?
武松紧蹙的眉头顿然舒展,正要应声,紧闭的厅门外倏而传来咚咚声响,似有谁人匆匆忙忙朝谷雨厅急赶而来。
众人齐刷刷转过头。
“不好了!娘子!掌柜!出事了!”
嘭的一声,厅门被人一把推开,一名容颜秀丽的绣女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扶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慌什么?!”何惜一声厉喝,起身同时,眼神示意来人道,“不见贵客在厅?!好生说话!”
绣娘神情一颤,抬眼见大掌柜、二掌柜、惜娘子……一众宾客在堂,脸上血色顿时,哆哆嗦嗦道:“娘、娘子……”
“出了什么事?”何惜瞪她一眼,恨铁不成钢道,“好生回话!”
“是!”
绣娘长出一口气,扶着门口喘息许久,战战兢兢道:“回惜娘子的话,是通判夫人的狐白裘;方才悦娘子入库房查看,现那狐白裘领斑斑点点,似是坏了!”
“什么?!”
何惜脸色骤变,顾不得潘月武松在堂,大步上前道:“杵着作甚,还不快带路?”
“是!”
绣娘立时起身,迎着何惜众人往南院浩浩荡荡而去。
*
一炷香后。
菡萏绣庄,南院库房。
门前一丛芭蕉轻摆,两名绣女徘徊廊下,伸长了脖颈左顾右盼,神情很是焦躁。
“冬青、竹月!”
“惜娘子!”
不多时,眼见一群人哄哄闹闹穿过南院拱门而来,冬青、竹月的两名绣娘眼睛一亮,立时飞奔向前,着急忙慌道:“娘子可算是来了!”
“怎么回事?”
大掌柜一声低喝,性子沉稳的竹月转身朝众人行了一礼,沉声道:“回掌柜的话,因着通判夫人亲自交代,那狐白领自送来至今已半月,一直挂在库房正中,不曾收纳进箱中一日。”
“此事上下皆知。”何大掌柜轻一颔,厉声追问道,“既好生挂着,那领子为何会坏?”
“不知是老李还是王二!”
冬青性急,等不及竹月娓娓道来,朝斜侧里啐了一口唾沫,接过话头道:“大掌柜有所不知,前几日落雨,惜娘子千叮咛万嘱咐,阳谷黄梅在即,各门各厅、尤其各库房屋檐瓦顶务必仔细修缮!也不知他两个谁人偷懒,整日只知吃酒,迄今不曾动工,殊不知三日前阳谷已落了一场大雨,好巧不巧,旁的院落皆无事,只南院……”
“顶漏了?”
何惜撑着阿爹,举目抬头库房瓦顶迎风招摇的瓦松,秀眉骤然紧拧。
“狐白裘领洇了梅雨?”
“若只几滴梅雨便也罢了!”
竹月紧蹙着眉尖摇摇头,看了看库房方向,又转向几人道:“也不知是哪一日的雨,沾了屋顶污秽,好巧不巧,正洇进狐白内领,捂了好几日,早捂出霉渍。若非悦娘子仔细,提前来库房检查一遍,怕是等明日通判夫人来了,还不知道呢!”
何惜面色微凛,扶着自家阿爹,抬头朝两人道:“阿爹、二伯!去看看悦妹妹?”
“走!”
一行人前遮后拥挤进库房门口。
潘月武松两人外来是客,驻足库房廊下,不时翘张望。
“那狐白裘?”
自影影绰绰间得窥库房正中的所谓“狐白裘”,潘月神情一怔,下意识蹙起眉头。
所谓狐白裘,当由成百上千只白狐身上最为白皙柔软的部位——多为腋下——拼制制成。
通体雪白,而后称狐白。
可库房正中那件所谓狐白裘,除却领口,下半段分明是件锦衣,针脚虽精细,毕竟不同于狐裘。
冬青陪同两人候在廊下,看出她神色间的迟疑,转过身道:“娘子有所不知,你我皆知此非狐白裘,只通判夫人口口声声为其状元及第的大公子制了件狐白裘,惜娘子便关照庄中上下,不得言错,只将此称作狐白裘!”
“原是如此。”
潘月轻一颔,正待再问,冬青眼里噙着几分小娘子的娇羞,抬眸瞟了一眼武松,又道:“虽只有狐白领,却也难得。通判府的女婢说,那狐白领原是通判大人亲自于景阳冈下猎到的一只小白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