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下眼拙!”
差吏闪躲的眼神间依稀藏着揶揄,挠挠头,讪讪朝她道:“却不知,娘子原是西门大官人的座上宾。徐三虽是县尉女婿,西门大官人与我知县相公素来亲厚……”
西门大官人?!
差吏的话倏而遁远,西门大官人几字落入耳中,潘月心一沉,搭着桌沿的手骤然用力。
除却迎夏宴上那一瞥,她不曾与西门庆见过一次面、多说一句话……何时引得他注意,竟对他二人此行的目的、路线皆一清二楚?!
万般思绪没等厘清,左的差吏觉察出什么,抬头瞥了眼怔忪在旁的武大,忍不住轻啧一声,转又朝向潘月,满脸堆笑道:“娘子大人有打量,往后……还望能在西门大官人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潘月骤然回神,沉着脸道:“我不认识什么……”
“理当如此!”
话没说完,对面的武大出声打断,神情憨厚如常,拱着手,满脸堆笑朝那差吏道:“倒是我二人还得劳差爷多多关照!往后出入县里,还望差爷多与我二人方便!”
“好说好说!”
差吏立时眉开眼笑,大手一挥,大喇喇起身道:“如此,劳烦两位随我回县衙一趟,莫让知县相公久等!”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武大跟着起身,垂目见潘月依旧端坐,皱了皱眉,沉声道:“娘子?”
潘月徐徐起身,低垂着眉眼,神色不明。
“……如此,有劳差爷前方带路!”
*
两个时辰后。
日薄西山时,潘月两人终于拖着满身疲惫,迈出县衙大门。
街头依旧闷热。
因着顺利到手的县衙长契,回家一路,武大皆欢天喜地,聒噪不停。
临近紫石街,各家炊烟香气掠过鼻下,他与潘月商议,欲往临街酒楼打两角酒来。
潘月知他开怀,点点头,示意无有不可。
“嗯哼……嗯……”
天时不早,两人欲抄近路斜行而往。
拐进偏巷不多时,不远处的盲区拐角倏而传来小娘子的娇嗔轻唤,伴着依依垂柳、日暮清寂,显得格外分明而旖旎。
潘月步子一顿,正要开口阻拦,闷头在前的武大一不小心踹上堆放在墙角的木柴堆——
“骨碌碌——”
“哎哟!”
“谁?!”
一道尖声厉喝自暗影里传出,一道利落身影仓皇裹着外衣,手忙脚乱自拐角绕了出来。
等不起穿戴齐整,来人瞪着巷口,怒喝道:“谁在外面?!”
武大浑身一颤,一时顾不上脚趾疼痛、满地狼藉,缩着脖颈,颤巍巍抬起头看,看清对方面容,神情紧跟着一怔。
“西门大官人?!”
武大满脸褶皱顿然舒展,扭着五短身材摇摇摆摆近前,拱手朝前道:“大官人,微贱武大有礼!今日多谢大官人美言,让我二人得以与县里……”
“是你?”
西门庆拢起衣领的动作微微一顿,冷眼垂睨着四下,似浑不在意领下痕迹与对方频频闪躲不知如何安放的目光。
直至撞见低垂着眉目、安然在旁的潘月,桃花眼顿然一闪,唇角蓦然翘起。
“潘娘子?”
他草草系上腰带,视窄巷正中的武大如无物,大摇大摆直奔潘月。
“娘子,别来无恙!”
别来?
觉察出陌生气息的靠近,潘月低垂着眼帘,面色骤沉。
——不曾往来,何来“别来”?
正前方的武大已自退至墙角,垂目盯着青苔遍布的角落,仿佛那散落满地的木柴突然间生出无穷奥妙,不容错目。
“官人……”
“啐!”
潘月脑中思绪翻涌,十指扣进掌心,强忍着一阵阵上涌的恶心。
正待开口,却听啐的一声,昏晦的角落又显落出另一道为暮色遮掩的身形来。
潘月下意识抬起头,却是鬓散乱的银莲小娘子,全然不顾体统礼数,顶着鬓散乱、两靥潮红,满脸嗔怪斜了眼不知餍足的西门庆,又恨恨瞪了潘月一眼,提起衣摆,扭着袅娜杨柳腰,莲步款款而去。
潘月神情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