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要怎么说呢。
当然是什么都不能说的。
于是只能这般看向她。
师妹、师妹。
无奈与苦恼充斥了他的心。
他要如何是好呢。
不过这些,云涟肯定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但是、或许她不知道也好。
他想。
他希望她永远不要再皱眉,永远不要再哭泣,如果这世上要有一个人受苦,他希望是他一个人就好。
少女的声音从车厢中传来,他忽然有点庆幸有帘布的遮盖,以至于看不见他此时的表情。
“……一切都很顺利。”
“那就好。”
他忍不住展颜一笑。
他衷心地为她所谋之事顺畅而高兴,可隐隐之中,在他的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也不敢承认的深处,他竟是希望她遇挫,最好再无希望,这样他就能挺身而出,救她于水火中,和她说师妹下一次什么事都和师兄说好不好,那时他一定不会表现出自己心底的那点庆幸的。
察觉到自己的这份念头时姜青亘又想叹气了,有这么一瞬间,他发自内心地唾弃自己,幸好这份阴暗的不可告人的念头存在了只有一瞬便消解了——被她的声音所打断了。
“师兄——”
少女拖长了声音,语气显得极为俏丽,姜青亘心里咯噔一声,心想师妹每次用这般语气说话准没好事,可他还是高兴,因为这样就代表着她一定是有所求,可他还是忍不住问。
“何事?”
少女探出身子,手指抚弄着垂至胸前的小辫,低垂着头,姜青亘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头顶,他忽然觉得很手痒,很想摸摸她的头,幸好他正在驾车,不能不放弃了这个念想。
云涟又抬头望向一旁,她望见四周景象一切正在退散,她那双黑眸凝望着自己的手指,她声音很轻地说。
“师兄,师尊可有何谕令,每年快这个时候,武林大会将至,前几个年头,总是忙碌的很,我想,师尊回宗恐怕也是有其中原因……”
一谈到陆千雪,她的心中竟有片刻恍惚,但也只是刹那,她便说起了另一个话题。
“……所以,我想师兄这些日子想必也是忧心此事。”
在某种程度上,她了解师兄像了解自己一样。
他这样的性子……又怎么可能会对宗内之事熟视无睹。
姜青亘自小在九清山长大,被九清山弟子唤一声“大师兄”,也不知不觉中对此有了一份责任感。
姜青亘闻言并不怎么吃惊,坦然称是,他本就打算寻回她后便回宗,其中虽有几番波折,好在殊途同归。
云涟抬头,那双黑眸凝望着他,她将话语一一吐露。
“如今想来,也有许久未回宗门,也不知宗内诸人是否安好,亦不知离宗时望见风景是否还似那时一般。”
姜青亘笑道:“师妹不必太过忧虑,虽说当初有一些不好的传闻说你惹怒师尊,被他赶下山去,但大家都知道,依往日所见,师尊他又怎么会生你的气,想来只是一时之气,更何况,师妹你又是这般惹人喜爱……”
说到这,他竟是眉目明朗,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谁又忍心不喜爱师妹呢。
他在心里轻轻叹道。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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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到云州一路行来可谓是风雪兼程,云涟心中却不觉如何疲惫,待行到云州时心中甚至还有几分不舍,姜青亘实在是一个很好的谈客,路上言谈不断,倒也不觉苦闷,她一边想着,一边看路上的山峦重叠起伏。
九清山下,云涟双足甫踏入宗门地界,一抬首便见到了一个眉目清肃、宛若一道惊鸿诗篇的女子,她不禁一喜,喊了声“周师叔”便扑了上去。
那女子对她这莽撞行为倒也不生气,反而亲呢地将她拥入怀中,抱着她转了几个圈。
那女子面容沉肃,瞧着约莫二十五六,正是前任掌门的二弟子,陆千雪的师妹,云涟要唤她一声周师叔。
云涟入九清山时方才六岁,正是幼小的年纪,又兼双亲去世,陆千雪怜她命运多舛,便带在身边教养,不假他人,即使那时他自己也才十六、七岁。那面容如霜似玉,双眸漆黑的少年掌门大概是没带过孩子的,他以前在陆家时也未有过妹妹,若论那些表亲,自然是有的,可是并不亲近,在一开始的时候,他几乎是有点手足无措的和她相处,只是无人知晓。
待到了云涟再大些的时候,他再与她同进同出已是不妥,适逢陆千雪的师妹周连波回山,见了这小师侄踮起身子去摘果子的样子,心觉怜爱,她将她抱起,让云连能将果子摘下,末了,揉乱清晨师尊给她扎的双鬓当做报酬,周连波抱着她回了陆千雪那,就说你把这孩子交给我照顾吧,陆千雪心中自是万分不愿,可惜云涟是个喜新厌旧的,九清山少人烟,宗门弟子畏惧掌门那张冷脸,不敢靠近,蓦然来了个温柔明媚的师叔,她觉得异常新鲜,就一心一意地坐在她怀里了。
陆千雪见她坐在另一人怀中,鬓发也乱了,心里更是堵得慌,他唤了声云涟的名字,他的徒儿好像才回魂看着他,显然她的心思并不在他那了,陆千雪想着到底有周连波身为女子看着她,到底更稳妥些,就垂着眼帘说好。
周连波见了这许久未见的小师侄,捏了捏她的脸,笑道。
“阿涟瞧着又清瘦些,听说姜师侄与你一路同行,这小子没能好好照顾师妹,真是当罚。”
姜青亘十全认下这桩罪名,不觉忧恼,反品出一丝甘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