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地方,往往没有市镇、客栈,所以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在野外风餐露宿。
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没苦硬吃,也不是沐夜雪当真还对这些地方抱有一丝侥幸心理,而是为了掩人耳目,给那些暗中跟踪他们的人制造一种假象而已。
以沐夜雪对赫青岩的了解,他内心早已十分笃定,圣壶壶底一定就藏在赫纳湖底。
十几天后,当主仆三人终于到达赫氏故地,身后能感知到的跟踪者便悄然隐身不见了。因为这地方一片焦土、一马平川,没有可供藏匿身形的地方。至于那些人是躲进了附近的山林,还是在回去的路上“恭候”着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既然没有人跟着,也就无需再装模作样,三人一到地方,便直奔赫纳湖边。
这片水域非常之大,非常之广,烟波浩渺,一望无边,跟远处的天空几乎连成了一色。
海辰望着漫无边际的湖水,深深蹙起了眉头:“这么大的水域,这要从哪里找起啊?光看水面,我都要晕了,更别说还要深入水底……况且,壶底只有那么一点点小,水下的光线还那么暗……”
云安轻哂道:“又不要你下水,怕什么?”
“我这不是怕,我是愁!就算你武功再高,水性再好,毕竟也不是一条鱼,不可能毫无限制地在水底畅游无阻、无休无止地慢慢找下去啊!”
沐夜雪轻笑道:“不用担心,水面虽大,但并不需要每一处地方都一一找过。你还记得咱们之前说过的话么?舅舅不想让别人找到,但他希望我能找到。所以……那个藏着壶底的地方,一定是我所熟知的地方。”
“哦……对对对!如此说来,青岩长老果真太厉害了!退一万步说,就算有其他什么人十分精明、脑子十分灵光,也想到了去湖水底下寻找。可是,这么大一片湖面,那么小一块壶底,那可真是跟大海捞针也差不了多少了!”
“没错。所以说,那块壶底,的确只有我一个人能找到。换了其他赫氏族人前来,就算对方感应能力再强,水性再好,隔着如此广大、如此深邃的湖水,终究也是无用的……”
这本该是一句十分志得意满的话,可此刻从沐夜雪口中说出来,那种语气,那种神态,却只能让人感觉到无边无际的伤感和失落。
云安缓缓偏头看向他的侧脸,没有说话,目光也久久没有移开。
海辰跟着沉默了片刻,脸上重新扬起一丝牵强的笑意:“那……殿下熟悉的地方,到底是哪里啊?咱们要怎么才能到那儿去?”
沐夜雪道:“那个地方,离湖岸很远,咱们需要先造一条小船才能到达。”
从前,赫纳湖边每天都泊着大大小小许多船只,去湖面上任何一处地方,原本是无需现场造船的。但如今,那些船只都被烧了个精光,经过五年多的风吹雨打,甚至连一片残骸都没能剩下。
好在有云安在,简易小船很快就造好了。
海辰抱着行李包袱,云安划桨,在沐夜雪的指示下,他们将小船划到湖水中央的某一片区域。赫纳湖的湖岸形状并不规则,所以沐夜雪带他们来的这块地方,也说不清算是在湖面的具体什么位置。
沐夜雪垂眸盯着面前幽深浓绿的水面道:“小时候,舅舅就是让人在这里训练我潜水的。这一片的湖水,我不知喝了有多少。”
海辰随着他的话四面张望了一圈,歪头问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怎么感觉这一片的湖水,颜色要比别处略深一些?”
一直默默划桨的云安道:“不是错觉,的确要深一些。”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绿菀?!”
海辰惊讶道:“绿菀居然还能在水下生长么?”
云安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也没看到过这样的记载。待会儿下去看看,自然就知道了。”
“下去看看?你也会潜水?”海辰问。
“当然。我水性还不错。”
沐夜雪听见他们的对话,转头对云安道:“你跟海辰在岸上守着,我一个人下去就行。这片水域我很熟悉,湖底我也下去过很多次,不会有事。”
云安面无表情地摇头:“不行。或者我一个人下去,或者我跟你一起下去。”
沐夜雪笑道:“为什么?”
云安道:“我知道殿下水性很好,但水底还是太过危险。下水的工具,我原本就准备了两套。”
“……好吧,那我们一起下。”
两人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拿出两身轻薄皮衣,替换掉身上的外袍。又将两个羊皮制成的皮囊连接上长长的锡管,锡管另一头留在船上透气,皮囊则像戴口罩那样紧紧裹在嘴上,用皮质绑绳绕过耳朵牢牢固定在脑后。
一切准备就绪,沐夜雪和云安便相携着缓缓沉入水底,留海辰在船上望风把守。
一开始,湖水清澈透亮,阳光从头顶照射到他们的脸上、身上。一入水,云安便将沐夜雪的一只手牢牢攥在手心,两人之间的距离也随之急速靠近。
渐渐地,湖面上的阳光越来越远,水的光泽也渐渐暗沉了下去。云安干脆将沐夜雪的另一只手也扯过来牵住,两个人变成了面对面缓缓下沉的姿态。
水底万籁俱寂,他们嘴上戴着皮囊,无法出声。不约而同的,两人都将目光牢牢黏在对方眼眸中,许许多多的情绪隔着朦胧模糊的水色,变得忽远忽近,似真似幻。
某些情绪像是被水波涤荡开来,转瞬便随波逐流,消逝得无影无踪;某些情绪又像被眼前通透的静水深流无限放大、不断推涌,清晰得令人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