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细细扫视一遍,被子、枕头摆放的位置,床前的帷幔收起来的弧度,都还是云安日常习惯的样式。
他又抬头看向床边的金丝楠木衣柜。柜门紧闭,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但沐夜雪心里不大放心,生怕海诺趁自己不在,胡乱往里面放了些他自己的衣物。于是,他缓步走过去,将柜门打开仔细检查。
云安的衣服不多,颜色、款式也很单调,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所有衣物都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摆放在不同的格间。
沐夜雪一格一格慢慢检视过去,眸光微微一凝,停在左边最上面那一格。
那一格地方最空旷,放置的东西最少,颜色却是整个柜子里最鲜亮的。那间格子里放的,是整整齐齐盘成一小卷一小卷的蓝色丝带,粗粗看过去,总计不下几十条。
那些丝带,沐夜雪非常熟悉。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每当晚间他准备休息的时候,云安总会神奇地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条丝带,将他的头发松松绾在头顶,防止夜里翻身时压着扯着。
他以前从没留心过这些琐碎小事,一直以为用得都是同一条丝带,没想到同样的丝带,云安竟准备了这么多……
既然准备了很多条,又干么不换个颜色、换个款式呢?这些丝带颜色相同、质地相同、宽窄长短也一样,甚至连成色看上去都差不多,每一条都平整如新,看不出多少使用过的痕迹。
沐夜雪盯着那些丝带看了一会儿,伸手从里面拿出一条。先将自己头顶的白玉发冠摘掉,然后弯下腰倒垂着头,试图将一把浓密的青丝绾在头顶。
他几乎从没自己做过这种事,试了半天也不得要领,反倒将原本顺滑平整的一头发丝弄得凌乱不堪。
不过,他也并不在意,仍是将那根丝带歪歪斜斜系在头顶上,自己去里间换了睡觉时穿的衣服,然后仍旧回到外间,慢慢蹭到云安床边,躺了上去,侧过身将整张脸埋进枕头。
一缕淡淡的、熟悉的气息萦绕鼻端,令沐夜雪立刻想起了某些呼吸紊乱、难以自持的时刻。但是,这样的回忆,在此刻并没有勾起他心底的任何遐思。恰恰相反,沐夜雪的心尖突如其来生出剧烈的、难以抑制的生理性绞痛。
他心里想,他此刻安安稳稳躺在云安床上,嗅着他留下来的令人迷醉的气息;而云安却躺在阴湿的地牢里,忍受着双腿的剧痛。
一想到那双原本修直笔挺的双腿此刻正承受的一切,沐夜雪双膝下意识抽搐着蜷缩了起来,指尖狠狠掐入掌心,枕头上无声无息渗入一缕潮气。
他并没有如李申所愿,在漫长的紧绷之后小睡片刻,养回一些精神。即便躺在熟悉的气息之间,也还是不行。
那种长在别人身上,却从自己心底生发漫延、完全不受控制的切肤之痛,折磨得他丝毫没有睡意。而且,这样的痛,没有药物可以缓解,没有片刻能够止歇……
铭文
三日之后,沐斯年果然如巴妃所请,安排人手随同自己前往西蒙山祭祀、祈福。
这次,不属于每年例行的国家大祭,所以没有惊动太多人,王子、王妃和王公大臣们一概都不参与。除了神谕特别指定的天下至尊国王本人之外,只安排了少量贴身侍卫和主管祭祀的礼官随行。
作为沐斯年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卓百荣自然是贴身跟随着的。
于沐夜雪而言,这已经是他们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他不可能期待像上次生辰大宴那样,让整个王宫都倾巢出动。不过,他相信,关于地底密室的秘密,一定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只要沐斯年和卓百荣不在,其他王宫侍卫对此处警觉不足,几乎不足为虑。
等祭祀队伍离开王宫按时出发,沐夜雪跟前两次一样,提了一个素锦礼盒前往巴妃的寝宫。
这次运气不错,没有再恰巧撞上沐林染。沐林染在宫外有自己的府邸,如果不是前来请安或者聆听巴妃教诲,他也并不经常进宫。
沐夜雪借着探病的名义跟巴妃有口无心聊了一会儿,巴妃看看窗外的天色,温声道:“阿雪,我有好些日子没出门散心了。难得今日天气大好,你陪我去花园里逛逛吧?”
又转头对身边的侍女道:“有四殿下陪着,你们就不必跟来了。”
沐夜雪自然遵命而行。
两人从王宫西北角的巴妃寝宫出来,沿着小径、回廊进入花园。一边聊着闲话,一边不急不缓走走停停。花园里偶尔有仆役、宫女和巡逻的士兵穿梭而过,见了两人,除了躬身行礼之外,都丝毫未加留意。
沐夜雪选的散步路线七拐八绕,看似随心所欲、漫不经心,但不知不觉间,他们便走到了那座怪石堆成的假山前面。
巴妃在这里停住脚步,远远看了那假山一眼,沐夜雪心领神会,轻声道:“娘娘,您在此处稍歇一歇,我去前面探路,看假山那边路好不好走、这个季节有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风景。”
巴妃笑道:“正好我也走乏了,就在这里坐着歇歇脚。你尽管去探,不必管我。”
在密室没有开启的时候,这座假山从表面看上去就只是一座假山,外面没有安排人手额外把守。沐夜雪闪身进入山洞,外面巡逻走动的人便彻底看不见他了。
密室机关是之前跟云安开过一遍的,这次再来,依旧是熟悉的路径,丝毫没变。沐夜雪很顺利地进入地下密室,看见那方石桌,和桌上巨大的铜罩。
在抓住手柄揭开铜罩之前,他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心里莫名有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