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这便意味着,从圣壶生成的那一刻,这些铭文就已经存在了。这似乎越发证实了这些文字的真实性和可靠性……
沐夜雪抖着手将拓片缓缓放回桌面,双手捂脸揪住前额的长发,十指间漏出几声模糊的呜咽。
他终于明白,他的母亲,赫氏部族的淳雅王妃,到底是因为什么而白白送了性命。
恐怕……她就是某些人心目中所谓的圣壶“旧主”……实现永生所要用到的,便是她的血……
她被污蔑、被追赶、被杀戮,只是因为她是圣壶名义上的主人……
沐夜雪无法想象,深藏在圣壶内壁的铭文,为什么会被沐斯年获悉?他更不敢想象,当年沐斯年得知这个秘密以后,曾对赫淳雅做过什么?赫淳雅为什么会连夜从王都逃走?她到底有没有因为这些铭文而被放血?赫青岩到底是在怎样一种处境下,才会选择打碎圣壶、销毁铭文、将那些碎片抛洒到全国各处?
不知不觉间,沐夜雪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深深的血痕。
他脑子里充斥着许多隐约模糊的念头,但那些念头实在太过悚人,太过恐怖,他一时不敢深思,不敢细想。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明确的:他必须马上带着圣壶离开这里,尽快查明真相!
沐夜雪咬紧牙关,将那张拓片揣进怀里,重新伸手捧起圣壶,将它装入随身带来的锦囊。
这时候,面前的石墙突然发出“嗡嗡”转动的沉闷声响,这堵看似天衣无缝的石墙上缓缓转出一道石门。
下一刻,门后走出来一个人,正是此刻应该在西蒙山进行祭祀的沐斯年!
暴露
地下密室的空气本就不甚流通,此刻更是凝成一团令人几近窒息的铅云。
父子二人相向而立,静默良久。
最终,沐斯年将黑沉沉的眸光移到沐夜雪手中的锦囊上,声音冷淡阴沉:“还不打算放回去?”
沐夜雪指尖一抽,下意识将手掌攥得更紧了几分。
沐斯年低哼一声,身形忽地一动。下一刻,沐夜雪手里的锦囊便被他轻而易举夺了下去。
他将锦囊打开往里看了看,声音依旧平稳淡然:“拓片呢?”
沐夜雪垂眸想了想,双方实力根本不在一个层面,外面恐怕还有他的贴身侍卫,硬扛是没有用的。他将拓片从怀里掏出来,冲沐斯年扬了扬,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你就为了这种东西,将自己的爱侣逼至绝境?”
沐斯年淡淡笑了一声:“她都不肯好好配合了,还称得上什么爱侣?”
沐夜雪努力想要表现得从容一些,淡定一些,但胸中的怒火实在沸反盈天、难以遏制:“配合?怎么配合?为了你荒谬离奇的野心,甘心流尽自己的鲜血才叫配合?!”
沐斯年缓缓抬眸:“很荒谬么?刻在你们赫氏圣壶内壁上的事,怎能说是荒谬的呢?”
沐夜雪咬牙切齿:“如果不荒谬,敢问你成功了么?!你可别告诉我,你还从来未曾尝试过!”
沐斯年淡淡笑了一声:“不愧是我儿子,果然聪明。试当然是试过的,还是你母亲自觉自愿主动试的。不过,暂时没成功,不代表这段铭文有什么问题。或许,只是方法不得当,再或者……用的血还不够纯、不够多?”
这些话,令沐夜雪无端齿冷、背脊生寒:“……我母亲从少女时代便钟情于你,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与你琴瑟和鸣、夫唱妇随。你为一己之私,居然置她的健康、性命于不顾……一个正常人,怎么会残忍自私到如此地步?”
沐斯年盯着沐夜雪缓缓摇头,一脸大失所望的表情:“阿雪啊,你人虽然聪明,但思想境界还是差了那么一些。这么大人了,怎么总是困囿于一些小情小爱不能自拔?你母亲还在的时候,我是当真觉得,你是个很不错的苗子,或许将来能成为我的继承人。现在看来,还是差得有些远了。”
“迫害自己的妻子,就是你所谓的觉悟?”
“唔……迫害?如果不是她先背叛我、试图跟那个赫青岩带着圣壶远走高飞,还带领整个赫氏一族反叛我,事情也不至于闹到最后那种地步。”
沐夜雪非常了解自己的母亲,并不为沐斯年这番话所动:“她不逃走,难道等着让你不断放血,直到放出你认为足够纯、足够多的血才算满意?再者,圣壶本就是赫氏部族的东西,他们将它带回赫氏地界,又有什么问题?”
沐斯年冷笑道:“赫氏的东西?五个部族,五种圣器,都是属于藜国的。是祖宗留下来,稳固我藜国基业的宝器。有句话想必你也听过,人人都道我是沐氏数辈以来少见的天选之王。这令人不老不病不死的秘密,一直藏在圣壶中,千百年来始终未曾被人发现,却偏偏在我的治下得以面世,恰恰摆在了我面前,这岂非正是上天的旨意?上天给我机会令我获得永生,将沐氏基业无限光大。我见而不取,岂非暴殄天物,白白辜负了上天的美意?”
沐夜雪怔愣半晌,以一种好笑而陌生的目光看向沐斯年:“……好一番恬不知耻又妄自尊大的言论……你这样的人,我的确自愧不如!”
沐斯年脸上平静坦然的神气终于显出几分崩坏的痕迹,他眸色变深,转了几转,最终重归沉寂:“阿雪,你我亲生父子,我原本不想这么早就跟你撕破脸的。无奈你为了区区两个下人,丝毫耐不住性子,才闹得咱们父子彼此脸上都不好看。如今,事已至此,你先在我给你安排的地方好好住上一阵子。等我大事一了,到那时候……再放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