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惨遭天灾的城市中难免受伤,几次三番后,我回想起了过去的那些事。特殊的体质救了我数次,但也是一种麻烦:我不打算把这个秘密告诉旁人,而在克拉肯出没的城市行动,毫发无损是不可能的,我一样会受伤会疼痛,只是不会死,掩饰它成了难办的差事。为此,我练就了一套即便被察觉也能一笔带过的糊弄本事,索性这儿的人们都自顾不暇,没有人留意到我的古怪之处。
鹰啸桥崩塌前的那个时候,我选择主动跳下去,便是仗着这个体质不会轻易死亡。坠河那一刻的痛感货真价实,但不出意料的,我活下来了。
跳下去的时候,我想我大概的确如珅白所说继承了她的一切,我生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流着她的血,也共享如出一辙的特殊体质,七八分肖似的外貌,思维模式,还有……如果是我的父亲的话,当时应该不会那么果断地做出这种自杀式行为。
“……到头来,还是跟大部队走散了。”
我叹了口气,湿淋淋地坐在河边的草地上喃喃。时隔一月,我重新回到了最初的境遇,只有一个人。过桥前背着的物资包不知丢去了哪,现在两手空空,一身轻。
那座被炸段的梁桥就在视野可及的远处,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回想起坠河前头顶上听见的三言两语,恐怕是队伍里有人将炸桥付诸了行动。凌辰他们带走的武器里就有封存的高危炸药,那是用于大面积爆破的火力极强的物品,伤痕累累的鹰啸桥被直接炸断非常正常。原本是为了在未来对抗普通武器无法匹敌的怪物使用的,用于炸桥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我坠桥后落入河中,并未被冲回对岸的南城,而是被一路冲到了梁桥附近某处水流狭窄的岸边,一同被冲过来的还有大量河水通道无法消化的垃圾。这个距离即便徒步去往北城也不需要很久,虽然和队伍失散了,但靠我自己走过去也不成问题。
只要路上没碰见那东西。
我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慢慢站了起来,卷起泡满水的衣袖和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淤泥往上方干燥的地面走去。我没有任何能知晓时间的装置,只能凭借当空的月亮推算此刻大概是深夜时分。我在黑暗中走了一段时间,脑海中无可控制地想着不知踪影的行动队。以当时的状况来看,他们应该能活下来吧,我当时被掀飞掉下去的时机太过糟糕,连几个熟人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此时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惦念和担忧。
宣黎,我倒是不担心他。这小家伙具备活下去的能力,在这一点上比我更强。
祁灵和凌辰,这两位如果都平安无事,队内的幸存者也不必担心了吧。
戚璇,她的体能不强,桥上之后的混乱中我也一直没注意到她,希望她没事。
红毛……唉,也希望他没事。
虞尧——
想到那个黑眼睛的年轻人,我感到心脏的某处抽搐了一下。想到或许之后再也见不到他了,胸腔的闷堵更加明显。我相信,以虞尧的能力活下去不成问题,我也不需要为他担忧。只是……他还有伤,他每次都这么拼命地去救人而怠慢自己的身体,真的没关系吗?
还有……
我忽然意识到,我比自己以为的更不想和他们分开。
我一边恍惚地走神,一边漫无目的地迈开步伐。走到这片泥泞地的边缘的时候,我忽然瞥见了一台格外熟悉的装置陷在经过的地面上,定睛一看,俨然是那台克拉肯探测仪。这东西失灵若干次,最后被愤怒的成员一脚踹下桥,算是得到了报应,而我的结局却又它殊途同归,仔细想想真是个黑色的笑话。联想到这一节,我顿时有了同病相怜的心情,走上前将它从泥泞中拾了起来。
拿起来看了看,才发现这探测仪的小灯还是亮的,摔摔打打又被河流冲走后居然只有固定带被撕裂了,其余部分居然都没坏,当真是很顽强。我用力晃了晃探测仪,旋即看见小灯闪了闪,变成了被动探测模式的颜色,不禁苦笑了一下,在外壳上一拍,嘀咕道:“光是坚固有什么用啊……”
下一刻,克拉肯监测仪的探头忽然红光大亮,尖声鸣叫起来。
冥冥中
警报来得猝不及防。我两手一抖,克拉肯探测仪脱手而出,顺着平地下坡骨碌碌滚出几尺,再次摔回了浅滩里,隔着一层淤泥依然坚持不懈地呜呜鸣叫着。
虽然失灵了,它的敬业却是一如既往。这声音吵得我头疼,我回过头,艰难地踏进泥地中将警报不停的探测仪捞了出来,扬手关掉了警报。探测仪停止了运作,我将它丢在地上,望了眼波动的河面转身便要离开。
然而这一眼看过去,我的目光霎时凝住了。
就在我移开视线的几秒内,河水突然间像被泼上红色染料般变得猩红一片,乍看之下有如一条翻涌的血河。我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愕然无比,脑海中旋即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日与虞尧的对话。
——“有那么几回,死亡梁桥下的河水忽然变得鲜红。”
这些恐怖的描述来自曾横穿莫顿的幸存者,而他们得救后就一直在接受精神疗养,我曾确信这只是混杂了一些真实的夸张幻觉,或是后来的人编造的鬼故事……这居然是真的!难道说,这个地方真的有鬼怪吗?
我还在惊愕中,就在此刻,猩红的水中央忽然掠过一道极为巨大的影子,我心里咯噔一下,直觉不对,旋即听得远处“噗”一声轻响,像是鱼儿出水的声音。紧接着,一道血红巨大的影子拔地而起,从水中徐徐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