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讲重点,本质是为了回避“为什么我从如此高的梁桥上掉下去还能毫发无损”这个麻烦的问题。我将生还一事形容词某种小概率奇迹一笔带过,简单讲述了鹰啸桥下方的河流会把无法被带走的东西冲到岸边,克拉肯探测仪也是在那里被我捡走的。接着说起来到北城后的遭遇,“我刚到这里时,找到一栋居民楼过了一晚,后来再落脚是在一座被破坏的小型避难站。手里这些物资就是那里剩下的全部了,大概还够我们撑一段时间。还有……”
我从背包的外层里拎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的都是在那里捡到的遗弃的移动终端。看清我手里的东西时,虞尧见状目光一凝,我将终端挨个放在地上,低声道:“我只能确定其中有菲利克斯、祁灵和艾希莉亚的终端,不出意外剩下的也是我们队里的人的。虞尧,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
虞尧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地上的移动终端,片刻后,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了下来。他抬起眼看着我,却道:“这些终端的主人在哪里,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他沉声道:“我们三天前失散了。”
“……!”
“刚刚说过,穿过梁桥后我们休养了两天,之后接着出发。”他道,“就在出发当天,我们遭到了袭击。”
“果然如此……”
虞尧按在侧腹上的手掌无声地收紧了些许,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克拉肯。”他说,“是人,北城里的一支行动队伍伏击了我们。”
情报
“什么?”
出声的瞬间我就意识到,这其实不是什么稀罕事。
我在行动队与众人相互扶持,共同生活了一个月有余,这段时间内也没见过废城的其他生还者,于是逐渐认为人类之间理应互相帮助,唯一的敌人是怪物克拉肯。却忘记了,我最早单独行动的时候,曾险些被几个普通人所害。
甚至不需要多少的恶意,最简单的,围绕着生存所需的资源只是存在就会引发纷争,这在废城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是因为物资吗?”
“是的。”虞尧的声音很沉,“过桥前我们每人负担物资合计够撑半个月,即便之后……有人伤亡,坚持一周也是没问题的。那其中包括食水、医疗物资和武器。武器资源之前就已经大量消耗,剩下的只有原本的五分之一不到。就算是这样……”
他顿了一下,冷冷道:“对这座城里的图谋不轨之人而言,我们依然是条‘大鱼’。”
“遭到伏击前我们就被尾随了。我有所察觉,但一直没能锁定他们的具体位置。”虞尧闭上眼,他的眼下有一片青黑,低声喃喃,“很麻烦。比起人类,我更擅长对付克拉肯。”
“大概没谁会擅长对付同类吧。”我说。
“但或许,最擅长对付人的也是人。”虞尧说。
得知行动队遭人袭击的事后,我无法否认他的话,两个人一齐沉默了一阵,我逐渐琢磨出一丝不对劲来:“你和队伍失散了,说明那群人成功了?这些人比你们还厉害吗?”
“废城里一直有以掳掠他人为生的团体,在这方面,他们的确比我们强很多。”
对我门外汉似的提问,虞尧微微翘起嘴角,垂下眼陷入了回想,“那些人跟踪了一两天,应该是摸准了队伍的换班和休息时间。我们白天和夜晚都不会松懈,只有天黑前找寻落脚点时队员会分散一些,而伏击就发生在傍晚。我粗略看了一眼,足有三四十人,持有大量对克拉肯的武器。他们包围过来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端着发射器——”
轰!他比了个开火的手势,“虽然他们对武器的操纵并不熟悉,但单单十几只发射器轰炸就已经远远超出了能够控制的场面。祁灵和凌辰尝试过指挥逃离,可惜,当时队伍站位分散,听清他们的指令非常困难,都乱套了。我在包围圈的火海里和其他人失散,脱离后遇见了亚里斯,那之后,就再没见到其他人。”
“……这样啊。”
怪物横行的末日世界里发生如此大规模的人类斗殴,真不知道和被那东西袭击的景象比起来哪个更加接近地狱。我在脑内消化了片刻,抓重点问道:“亚里斯也在?在这里吗?”
“昨天为止是。我和他已经断联一整天了。”
虞尧靠在墙壁上,乌黑的眉毛压得很低,沉声道:“昨天凌晨,我和他在这栋楼临时落脚。原计划今早回之前队伍失散的地方查看情况,但半途遇见了克拉肯,所以折返了回来。”
“我猜想或许有什么原因,亚里斯表现得非常焦躁。早上的冲突里我的伤口开裂,暂时无法行动,他就和我商议提出单独行动,先行去搜寻队伍的踪迹。”他说,“虽然我认为单独行动并不保险,但还是同意了。他告诉我天黑前会回来,但到了晚上,遇到你的大概前两小时,他的信号彻底消失了。”他略一偏头,“对讲机就在那边的包里。”
我瞄了一眼地上的包,那空瘪的外形不禁让人怀疑里面是否只躺着一只对讲机,“旧式对讲机的穿透力和范围都很有限,亚里斯会不会是走出了覆盖圈?”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虞尧低声说,“但这次,为了避免意外,我和他的对讲机上都装了增幅器,是队里剩下的最后一对了。”
“……这么说,”我喃喃道,“无法排除……他发生意外的可能。”
“的确如此。对讲机的信号不会毫无理由地断开,至少我们手上的两台,只有内部的运转芯片被完全损毁才足以让它停止工作,所以我认为他未必一定遇上了克拉肯。”他看着我道,“还记得你的那回吗?凌队长他们后来去楼里回收了你丢失的对讲机,还能继续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