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恕没有否认:“曲镇将是可用之人,对待可用之人,自然得上些手段才行,如此,不恰恰说明,我等看重曲镇将吗?”
“看重?”曲天福嗤之以鼻,“‘索虏’的看重有何用处?不过是对我的羞辱罢了。”
张恕缓缓皱起了眉:“镇将,你称如罗为‘索虏’,如罗称你我为‘冠狗’,如此冤冤相报,何时才算了结?”
曲天福呵笑:“你既然清楚这些北境蛮子是如何看待中原百姓的,竟还做他如罗浑的门下幕僚,真是不知廉耻!我就算是当‘索虏’的阶下囚,给那些蛮子牵羊,也不愿和你这种人一起做‘冠狗’!”
张恕低咳了几声,神色隐隐暗,他轻叹道:“不承想,曲镇将于乌延城,又戍守河西十余年,居然还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这话何意?”曲天福不懂。
张恕抬目,指了指窗外:“镇将治所内,向来是多族混居,这么多年来,虽流寇不断,但城内百姓却一直相安无事,足以见得,镇将治理有方。那么我且问一问镇将,你在整饬衙门、安民定邦的时候,会将胡漠人、如罗人、中原人分而治之吗?”
曲天福嘴唇微动,却没说话。
张恕又问:“城内若有作奸犯科者,镇将手下参军、司马判案时,也会以胡漠人、如罗人和中原人的不同来定罪吗?”
曲天福依旧沉默着,但表情却已有了些许变化。
张恕继续道:“如罗人之所以是如罗人,本因所出雪域神山如尼与麻罗之中,故称‘如罗’。前梁年间,如罗归服高车圣君,后又在金磐宫倒塌之时自立门户,进而展壮大。至于胡漠,因长在瀚海大漠边陲,能冒风沙奔袭千里,所以被称为‘胡漠’。如罗人走下雪域高原百年有余,胡漠人北迁西出二十年不到,中原王朝衣冠南渡也不过五十载。镇将是读过史书的,自然明白,沧海桑田转瞬,这些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既如此,如罗、胡漠与你我这些中原人又有什么差别呢?”
曲天福不答,视线却顺着方才张恕所指的窗外看了过去。
山石坍塌带来的烟尘已逐渐散去,眼下河谷垭口清风朗日,草花如浪,溪涧叮咚。
双颊通红的如罗士兵扛着长长的木桩,为失去了住所的中原百姓扎起了毛毡帐;火头军抬着一口大锅,给一群饿得两眼昏的小“沙匪”放饭送粮。
远远地,牧民挥鞭赶羊的声音传来,叫人已有些恍惚,昨日此地竟还了一场大战。
若是没有那场大战……
曲天福无声一叹,原本挺直的脊梁渐渐折了下去。
“镇将还没用早饭呢吧,不如一旁上座,吃点热乎的肉粥。”张恕笑着说。
曲天福忍不住瞥向了刚刚阿律山送来的矮几和茵席坐具,矮几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一方食盒,茵席间还放着用来裹伤的草药与烈酒。
张恕起了身,来到了曲天福身边,他拉过茵席,跪坐下道:“镇将若是没胃口,不如先把伤包扎一下吧,你的手腕被利箭贯穿,俘虏营的随军郎中手法粗劣,叫镇将受苦了。”
说着话,他便要伸手去解曲天福还裹在身上的甲胄。
这下可好,瞬间惊得本还在纠结犹豫的人一跃而起,一把掀翻了凑到近前的张恕。
“不许碰我!”曲天福大叫。
张恕没有防备,身子骤然往后一仰,径直砸在了那方矮几上,“咕咚”一声,热茶跟着洒了一地,一股清苦的味道瞬间满溢了出来。
下一刻,一道人影从后堂窜出,这人一步上前,抬脚便踹在了曲天福的肩膀上,直接把他踹了个人仰马翻。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白与你费了那么多的口舌!”说罢,这人又指挥道,“阿律山,把他给我拖回俘虏营,赏三十军棍!”
“将军!咳咳……”张恕猛然跌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就先慌张着要去拦元浑。
元浑气得火冒三丈,甩开他的手就骂:“这乌延城有没有姓曲的无甚差别,你何必在他面前唯唯诺诺?”
一番震怒下,骇得阿律山拖起曲天福就走,张恕还想出言去拦,却被元浑一只手从地上拎了起来。
“谁准许你给他包扎上药的?”这人大叫道。
张恕方才被小几撞了一下,前心后背的伤又痛了起来,他皱着眉忍了忍,有些气地说:“将军,之前不是让你在后堂不要做声吗?”
元浑头一回见张恕用这样的语调对自己说话,他登时变了表情,心下又愤怒、又委屈,顺便还夹杂了几分幽怨来。
“你在怪我?你这是在怪我?”他不可思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