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样做的话,她依旧是在逃避。
她不想逃避。
而且今晚艾尔海森似乎也不打算让她逃避这个问题。
“据我所知,蒙德的寄宿制学校管理十分严格,学生不能向校外寄信,也无法收到校外的来信。而且学校的假期很少,除了重大节日外每半年才能回家一次,所以你想要收到我的信或是给我寄信都无法在学校内完成,只能拜托女仆,由女仆帮忙收信,再把你写的信寄出。
“如此一来,正常的收信、写信流程就变成了收信、写信、收信、写信。流程变得更加繁琐,而且信件的接收和发送都需要等待女仆到学校与你取得联系,这也会花费大量的时间,所以你最终厌烦了给我写信,对吗?”艾尔海森说。
“对。”斯托娜说。
艾尔海森沉默了几秒钟。
“不对。”他说。
“你并没有厌烦给我写信,你只是没有时间。我猜测你不仅没有时间,也并不想在信上告知我你在蒙德的生活,因为你的生活很痛苦,不管你想到了什么可以写进信里的内容,听起来都会像是在抱怨。
“你认为我并不会想看一封封充满了抱怨的信件,但除了痛苦外你又找不到其他的创作主题,所以你只能写简短的回信,因为越是简短的内容就越不容易被人看出破绽,越是礼貌、冷漠的语气就越容易掩盖你真正的情绪。”
“别再说了。”斯托娜抓紧了被子。
但艾尔海森继续说下去。
“你写那些信真正的原因不是怕麻烦,也不是因为讨厌我,而是你认为我们的友情已经无法延续下去了,你没有办法也不愿意和我分享你的生活,所以你做出决定,要疏远我。
“你本可以告诉我这些,因为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可以吵架,可以持有不同观点,也可以有自己的秘密。我并不介意吵架、观点不同或是你有不想告诉我的秘密,但你选择了疏远我,这才是我生气的原因。”
他说完了。
过了很久,斯托娜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开口说道:“为什么,即使是这种事情,你都能冷静地分析这么多啊。”
艾尔海森:“习惯而已。”
“所以这些推测……你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得出这些结论了?”
“不是。一部分推测是在你回到须弥之后才得出的,不过大部分推测都已经存在了很多年,只不过直到最近才最终确定,这次重逢补全了很多我不确定的部分。虽然重逢只是偶然,我向来不喜欢也不会看重偶然,但对于这次的偶然,我很感激。”
“你真的已经不生气了吗?”斯托娜问。
“我很多年前就已经不再生气了,在这件事上我从来没有说过谎。”
“那你现在想到那些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艾尔海森想了想,回答道:“难过。”
眼泪从眼底涌出来,斯托娜的心脏揪紧了。
他当然会难过,她作为写信的人就已经足够难过了,可想而知艾尔海森作为收到信的那一方会有多难过。
但艾尔海森继续说:“我为你的遭遇感到难过。在蒙德的这些年,你一定很孤独吧。”
斯托娜转过脸去。
“不要再为我找借口了。我只是又一次逃避了而已。即使小时候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也完全可以在长大后弥补,我原本可以认真写一封回信向你说明情况,然后道歉,但是我没有,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的错,而且我根本无法保证可以弥补自己的过错。
“明明一切都是我的错,在伤害了你之后,我就应该独自承担后果。像‘孤独’、‘痛苦’这种话,叫我……叫我怎么说得出口啊。”
斯托娜捂住脸。
如果不是想起隔壁还有一个德文森先生的话,她怕是早就泣不成声了。
过了一会儿,艾尔海森忽然说:“其实你不说出口,我也会知道的,因为我足够聪明。”
他的语气带着刻意的平淡,让斯托娜一下子就意识到对方是在开玩笑。
斯托娜笑了,她擦了擦眼睛:“是啊,你最聪明了。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艾尔海森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就像小时候一样。小时候她躺在草地上睡着了,到了该回去的时候,艾尔海森就会轻轻拍她的手臂叫她起床。
斯托娜忽然很想把其他她没有说出来的事全部坦白。
反正今天晚上已经够糟糕了,趁着还有勇气,就都说了吧。
“夏令营的照片,我在去蒙德的路上弄丢了。那么多行李,只有装有照片的那一个行李箱丢了。还有你寄给我的那些信,去年家里大扫除的时候被女佣不小心丢掉了,我回家后找遍了蒙德,但没有找到。真的非常对不起,我应该看好它们的。”
“没关系,过去的事已经是过去,但我们可以制造新的回忆。这些天来我们创造的回忆已经比这些年来信件里的内容还要多了。”
斯托娜叹了口气:“是啊,从我回到须弥以来,真的发生了很多事。”
她会释怀的,对以前的痛苦,对那些伤害,她会全部释怀的,总有一天。
虽然现在还做不到,但她会努力的。
过去已经无法改变,可是他们还有未来,还有现在。
他们会创造更多新的回忆,多到足以填补这些年的空白。
因为昨晚哭过,第二天早上,斯托娜的眼睛有点红肿。
她倒牛奶的时候有些心虚地看了德文森先生一眼,德文森先生正坐在旁边喝咖啡,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红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