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知雨递过来一个指围测量环,语气平静:“那你们测一下指围,我去备料。”
她利落地转身离开,下楼时眼中的欣喜已悄然隐去。张大野看着她走向里间的背影,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但凡闻人予不那么迟钝,今天都不能偏偏带他来这家店,无端让人家姑娘尴尬。
两人量好指围,系上皮质围裙,在工作台前并肩坐下。苗知雨取来约5毫米宽的银条,教他们用火枪将银条烧红再浸到水中冷却,对银料进行预处理,恢复可塑性。
她说,这个过程叫淬火。张大野走了神,他想,爱情何尝不是如此?需要经过炽热的考验,再投入冷静的沉淀,才能褪去最初的僵硬,变得柔韧而持久。
“现在可以敲纹理了”,苗知雨将小铁锤递给他们,示范了正确的握法和敲击角度,“慢慢来,力道要均匀,落点要密集,这样才能呈现出自然的树木肌理。”
她细致地讲解完要点,便借故整理工具,体贴地退到工作室另一角。
她一走,张大野就凑近闻人予,压低声音问:“师兄啊,我怎么说你好?你真没看出来人家姑娘对你有意思?”
闻人予手上动作没停,微微侧:“什么?”
“她喜欢你啊”,张大野无奈地叹口气,“多明显啊!”
闻人予停下动作,认真思索片刻:“抱歉,我真没看出来”,他望向远处苗知雨忙碌的身影,“那下次我们换一家店。”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张大野“啧”了一声,“就是……人姑娘多伤心?”
“也许这样更好”,闻人予重新拿起小铁锤,“若真说破了反而难堪,现在这样知道,至少以后往来不至于太尴尬。”
张大野想了想说:“也是,毕竟还有苗师傅这层关系在,免不了要接触的。”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什么,唇角扬起促狭的弧度:“说起来,上次帮你给兰姨挑衣服的那位女同学又是怎么回事?师兄竟然还交到了女性朋友?”
闻人予头也不抬地轻笑:“那位女同学只是想请我帮她看看画稿。”
“是吗?”张大野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调侃,“师兄可要把握好分寸,别让我抓住小尾巴。”
闻人予笑着看他一眼:“你把我当个宝贝就以为全世界都抢着要?”
张大野耸耸肩:“可不就是全世界都抢着要吗?师兄可是……”
“天上的月亮”,闻人予拖着调子接过话头,“崖边的雪莲,供在展柜里的元青花。这套词儿我都背下来了,你有没有新鲜的?”
张大野笑了:“闻人老师,想听情话哪儿那么容易?得拿戒指来换。”
“那简单”,闻人予垂下眼睛,更加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小铁锤一下一下地响,长长短短的纹理均匀排列、渐次铺展,如同树木的年轮,每一道起伏都像是为他们共同走过的岁月刻下的印记。
张大野跟闻人予有着同样的感受。两年来的点点滴滴,此刻都随着锤击声在记忆中苏醒。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情不自禁的靠近、数不清的包容与退让以及为对方做出的改变,如同银条上这些深深浅浅的印记一样,尾相连,最终绕成一个完满的圆。
两人敲完树纹的时候,太阳已悄然西斜。金色的余晖穿过窗外的小竹林,为工作台铺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在渐暗的暮色中相遇。不需要言语,所有的情绪彼此都明白。
苗师傅走过来,手把手教他们将银条绕成圈,又耐心地帮他们焊好接口。两人一起将戒指浸入酸洗液,看着银器在溶液中渐渐显露出纯净的本色。
闻人予注视着这个过程,忽然觉得这就像他们历经曲折之后,终于洗尽铅华,见到了彼此最真诚、最本真的模样。
最后一道抛光工序完成,那两枚尚带着体温的银戒终于戴到对方的无名指上。
夜色初临,古城渐渐亮起暖黄的灯火。青石板路上,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