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席话说得讽刺至极。
谁不知道穆从恭这个吏部郎中是专门管流外铨的,就算再忙也是忙流外铨的事,越忙越清楚各部门的流外官是何等品行。
要是不知道,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尸位素餐压根没有认真对待流外铨这件事,一种就是心里知道但是有意遮掩隐瞒装傻充愣。
一个在位十余年的掌固,十多年的时间,什么查不出来?很显然是后一种情况。
穆从恭被她呛得一时忘了接话。
主要是郑清容后面说什么要让罗世荣来,这确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现在一个人在朝堂上跟她对上都有些应接不暇,罗世荣那个蠢材只怕还没被她套几句话就自己把事给全交代了。
身边的杨拓本来就指望不上,要是再来一个拖后腿的,他只会死得更快。
坚决不行。
“陛下……”穆从恭不想再跟郑清容说下去,转而看向姜立。
只是陛下两个字刚出口就被郑清容无情打断。
“穆郎中,先别急啊,方才你是不是还说严掌固身上的伤是苦肉计来着?这个好分辨呀,我完全可以把严掌固身上的伤一分不差复原到你身上的,是不是苦肉计空口无凭,还是得自己试试,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嘛你说是也不是?”
饶是穆从恭心态再好,接连几次落了下风后也失了些许理智,指着郑清容的鼻尖骂:“郑清容,你大胆,朝堂之上岂是你儿戏的地方?”
“你看看你看看,怎么只允许你穆郎中质疑我,就不允许我解释真相呢?”郑清容叹了一声,似乎很是心寒,“这样吧,既然你穆郎中不愿意舍身求证,我还有一个办法,请个御医来看一看,是真伤还是假伤一瞧便知,穆郎中不敢自证,我们却是敢的,哦,对了,避免穆郎中再说什么伤的程度也可以作假,不如再请一个仵作,伤皮伤骨他们比我们在行,有什么能瞒过仵作的眼睛?”
面对郑清容的自证嘲讽,穆从恭简直没法反驳。
他能说什么?这是把他的话都给堵死了。
略一思索,穆从恭换了话术角度:“陛下,微臣不知道何处得罪了郑令史,竟惹得郑令史伙同这么多人来如此构陷,臣担任刑部司郎中多年,不曾懈怠半分,自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有时也会遇到多年未得入流的令史掌固等人拦路问话,更有甚者因为气愤夜半投石砸窗,这些事臣一直没有上报,一来是想着这些小事不必让陛下烦忧,二来也是理解落选之人的心情,郑令史在扬州风评极好,臣相信郑令史不是这样的人。”
郑清容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话说得,看似夸她风评好,实则暗指她动歪心思想升官呢。
她是想升官,但她可是合理合法地升官。
“下官确实风评极好,不劳穆郎中夸奖。”郑清容当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也对姜立道,“陛下,罗令史大肆受贿篡改案宗,小到重罪改轻,大到死罪改无,前天就有一位周公子来找罗令史改案宗,据微臣了解到的,案件卷宗改字三万两起,刑部司偏衙的人封口两万两,臣已经得知罗世荣这些年收受贿赂的账本所在,已经请翰林院待诏陆明阜代我前去取了,相信很快就能拿到。”
朝堂里的官员们本就凝神聚气竖起耳朵听两人言语来往,此刻听到收费的数额,不由得一惊。
改字三万两,封口两万两,这改一次案宗少说也有五万两。
这么多的钱,居然是一个令史敢贪墨的数额?
除了受贿金额,姜立注意到她话中的另一个人物:“状元郎陆明阜?”
听到他问起,孟平立即把先前发生的事捡着重点说了:“回陛下,先前老虜前去接郑令史等人时,正巧碰上赵亭长在宫门前闹事,陆大人当时也在,帮着控制住了局面,因为郑令史要随咱家进宫,便让临时让陆大人前去取证了。”[1]
其实这些事他回来后就要一一说给姜立听的,但无奈朝堂上一直在对检举状告一事讨论得不可开交,他没机会说。
现在姜立问起,他才能插空解释。
正说到这里,外面立即有内侍前来禀报:“陛下,翰林院待诏陆明阜陆大人求见,说是先前郑令史托他去取的账本已经拿到。”
姜立虽然对于陆明阜为何会出现在宫门存疑,但为了案件能够进行下去还是决定先让他进来:“宣。”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陆明阜由内侍引着进了紫辰殿。
简单拜见后,陆明阜呈上账本:“这是微臣在罗世荣罗令史家中找到的账本,里面记载了罗令史这些年利用职务之便徇私枉法的金额数目,还请陛下过目。”
穆从恭还在盯着他手里的账本觉得不可思议,杨拓已经惊呼出声:“不可能,怎么可能有账本,我们压根没做账……”
这种掉脑袋的事他们怎么可能真真切切写下来留把柄,都是在自家院子里的树上刻划痕来记录,不写数字,只用某种符号代替,方法还是穆从恭提的。
他每次回家都要去院子里的那棵树下欣赏许久,是以听到陆明阜这样说当即反驳。
不过后面的话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因为他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陆明阜没有把账本交给要来接的孟平,而是面朝百官打开账本,里面一片空白。
中计了。
穆从恭闭了闭眼。
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先前所有的功夫都被杨拓这句话给弄没了。
穆从恭简直恨铁不成钢。
先前该他说话的时候他支支吾吾不敢说,现在不该他说他偏要自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