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在后头听见王熙凤落下风来,只?得?亲自出面,道:“敬儿!你?好大的威风!”
贾母走?上前,将?哭得?几乎脱力?的王夫人挡在身后,与贾敬正面相对,道:“我还没死呢!荣国府的事,还轮不?到你?宁国府来替我管教孙子?!开祠堂?行家法??你?今日敢动宝玉一根手指头,就先从我这把老骨头上踏过?去!”
贾母的强硬态态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滞。
贾敬可以对贾政施压,也可以无?视凤姐儿的劝解,但对这位辈分最高、在家族中享有至高威望的叔母,他却不?能全然不?顾。
贾敬眉头紧锁,语气稍缓,但依旧坚持道:“叔母息怒。非是侄儿要?越俎代庖,实是宝玉行止有亏,辱及门风,若不?加严惩,只?怕日后难以管教,更带坏族中其?他子?弟。侄儿身为族长父亲,不?能不?负起责任。”
责任?”贾母冷笑一声,“你?且先管好你?宁国府的门风!珍哥儿做的那些?好事,莫非当我不?知道?上行下效,若非你?们那边没了规矩,带累了风气,我的宝玉何?至于此!如今你?倒要?来充正经人?”
这话直戳贾敬和贾珍的肺管子?,贾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头几乎要?埋到胸口。贾敬脸色也更加难看。
贾母顺势道:“宝玉有错,我自会?管教,至于那起子?勾引主子?的奴才……”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已经昏迷的袭人,道:“直接拖出去打发了便是,何?须闹到祠堂,惊动祖宗,让全京城看我们贾家的笑话?”
贾敬胸口起伏,看着寸步不?让的贾母,又看看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他知道今日有贾母在此,这家法?是行不?成了。
但他也不能就此罢休,堕了自己的威严。
贾敬沉默片刻,重重哼了一声:“既然叔母如此说,侄儿便暂且依从。但宝玉禁足祠堂思过?,抄写《孝经》百遍,不得出祠堂一步!”
说罢,贾敬不?再多留,拂袖转身,对贾珍喝道:“还不?走?!丢人现眼的东西!”带着满面羞惭的贾珍,径直离去。
原本?之前还有些担心宝玉受刑罚的贾政,见贾敬如此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他心中的怒火又复燃了。
眼下贾母在身侧,贾政自然是不?好收拾宝玉,但他要?准备的板子?已经在祠堂候着了,只?需堵住风声,贾政定不?会?叫贾母和王夫人知道。
……
却说众姊妹从贾母院子?处回来,众人一齐聚在园子?里,只?见那园子?里琼花簌簌漫遮天。
雪景虽好,但大家都没有赏雪的兴致。
此时雪雁已经替黛玉另换了个手炉,添上碳火,紫鹃又劝黛玉披上斗篷,免得?遭了风寒。
黛玉都一一照做了。
探春见气氛有些?沉闷,率先开口道:“宝二哥犯了这样大的错,不?知太太和老太太心底会?有多么心疼。”
迎春也有些?担忧,贾政性子?众人都知晓,宝玉这事败露,定免不?了一顿毒打。
一旁的惜春并不?大关心王夫人和贾母,只?是诧异道:“我平日里听说那袭人是个纯良忠厚的,竟不?敢相信她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宝钗听了,笑道:“四姑娘还小,哪里知道人心隔肚皮呢。”
宝钗的话说得?温和,眼底却带着几分了然,又道:“那起子?人,面上装得?贤良,背地里未必没有自己的盘算。只?是如今事发,她也算自食其?果了。”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黛玉倚着栏杆,望着远处覆雪的假山,幽幽叹道:“其?实说来,那?袭人平日里伺候宝玉也算尽心。到底是心思不正,终究是毁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物伤其?类的悲凉,她并非同情袭人,只是她想到在这深宅大院,她们?这些女子的命运,何尝不都系在别人一念之间?
探春听了,却微微蹙眉,显出?几分?果决来:“尽心伺候是本分?,可?若存了不该有的心思,便?是失了奴仆的本分?,带累了主子,如何怨得旁人?依我看,这等背主忘恩的,打发了已是仁慈。”
探春素来有决断,此?刻言语间便?带出?几分?杀伐之气。
正说着,只见周瑞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脚步匆匆地从园子外头经过,脸色凝重。
宝钗眼尖,低声对众人道:“瞧见没有,那?边已经开始料理了。”
众人一时默然,都知?道她指的是袭人的下场。
惜春忽然冷冷地道:“这府里头,今日是袭人,明日又?不知?是谁。正如仙人说的,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仔细想来,也不过是给人添些谈资,最终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她年?纪最小,说出?的话却最是彻骨冰凉。
众人知?她性子孤介,又?近来愈发喜静厌闹,便?不好接话。
一时气氛又?沉寂下来,只听得见雪扑落下的细微声响。
此?时宝见黛玉脸色有些苍白,便?提议道:“这里站着终究寒冷,姐妹们?心神也不定。不如我们?且到老?太太后院暖阁里坐坐?那?里暖和,也能暂且避开这些烦扰,喝口热茶定定神。”
众人皆觉在此?议论亦是无益,反添冻馁,便?都点头称是。
于?是一行人默默转出?穿堂,沿着抄手游廊,往贾母后院行去。
一行人转入贾母后院的暖阁,顿觉一股暖香扑面而来,将方才在外的寒气隔绝开来。
这暖阁虽不大,却因?紧挨着贾母寝居,铺设得极为精致暖和,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毯,设着大红金钱蟒引枕,炕桌上还摆着未收起的棋枰,此?刻倒成了姑娘们?暂避风雨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