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凤左思右想,实在想不明白,她过去只见过一户不爱女儿却又紧着女儿的人家,那家男人是个赌鬼,因为女儿生的美,一心想养大些卖个好价钱,可文平伯这样的官,总不至于需要卖女儿偿还赌资,况且她自认为没有美到那份上,若真是要卖,怕是卖不了多少银子。
她在屋子里胡乱揣测了半天,没注意到天都黑了,等听到她爹李石的在院子里喊她,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了。
李石白天去城里给妹妹一家送了些东西,晚上回来带了几包点心,他知道家里女人一向爱吃这个,于是一进家门就扯开嗓子招呼了起来:“娘子,青凤,快出来把东西拿进去,瑞福斋的桂花糕和菊花酥,这走一路都能闻到香味,跟村头王老婆子说了两句话,她还一个劲儿问我买了什么呢。”
青凤出来先叫了一声爹,然后拿去厨房装在盘子里,李石见她走了,对着迎过来的苏娘子问道:“二丫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瞧着不大高兴的样子。”
苏娘子看着男人,鼻子一酸就想哭,可饭都做好了,正等着吃,便强行压了下去,对着李石小声说道:“家里有些事情……吃了饭回屋,我跟你细说。”
野鸡汤很香,但一家人吃的没滋没味,李黑虎心大些,就着汤吃了两碗泡饭,见青凤筷子动的不勤,连着给她夹了几块鸡肉:“多吃些,外头的饭哪有娘的手艺好,你以后要是想家里了,可吃不着。”
青凤不带冠,也气的头发直冲,差点用眼神把李黑虎拷打了八十遍。李石听儿子这么说,心里知道有大事,饭后没等苏娘子张嘴,自己先问道:“可是魏家的来提亲了?”
这话一说,苏娘子眼圈立刻红了,她眼泪和断了的珠串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是青凤的生父生母派了人来,说是要接她回去。”
她一边哭,一边把白天的事给李石讲了一遍,李石见她哭的厉害,从炕上的针线箩筐里翻出块碎布料递了过去:“赶紧擦擦,这么大个人了,这像什么样子。”
苏娘子啐了一口,把布料抢了过去:“这可是我缝鞋面的……我这心里难受的厉害,你还只顾什么哭不哭的。”
李石叹了一声,抚着苏娘子的背说道:“我心里难道不难受?二丫头在咱们家从小长到大,我可疼她不疼?今天去城里,还特地买了她喜欢吃的,我待她就跟待大郎一样,但再怎么样,也终归是别人的孩子,难道还能扒着不放?像什么样子。”
苏娘子抹了抹眼泪,蹙着眉头看向李石:“难道我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恨今天来的那个婆子,说话十分晦气,青凤生了气,踹了她一脚,跟我说不愿意回去。他们那起子人惯会拜高踩低,青凤从小生活在乡下,我担心她回去后和生父生母感情浅,再受他们这种人的钳制。”
李石不赞同地咂了咂嘴,觉得苏娘子想的太多:“她今天都直接踹别人了,能受到谁的钳制?再说了,她回去是做小姐,下人再怎么样还能给她脸子瞧不成?文平伯府如此有权有势,就是受着些委屈,难道就不回去了?那金子银子不知道有多少,一辈子不愁吃喝,天天有人伺候,就是委屈些又能怎么样,在村里就永远没有委屈受了?”
“青凤这丫头向来跟你最亲,你也该好好劝她莫要使性子,人家户籍都改了,家里也没办法,县太爷亲自叫里正送人过来,咱们还不是只有听了的份?一个劲哭起来,哭的她舍不得走,有什么好处?”
苏娘子狠狠拧了李石胳膊一下,拧的他呲牙咧嘴:“你这个人,真是半点宽慰的话都没有,这是挖我的肉呢,你还一个劲讲什么好处。”
她跳下坑,卷起被子往外走,李石在后面揉着胳膊叫她:“你上哪去,我就说这么几句,难道你就要急了?”
“我去和青凤睡,孩子都快走了,还能一起睡几天,”苏娘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她心里不痛快,我得去安慰安慰她。”
青凤七岁时便和父母分房而睡,过去屋子窄小,她和李黑虎一人住一间耳房,小时候她怕黑,时常在睡觉的时候哭泣,苏娘子就先来陪她睡下,等一会儿她睡熟了,再回自己的屋子。
等后面他们生活好些,重新翻盖了房子,青凤便去了西厢房睡,她年纪渐长,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再不需要别人陪,像这样母女二人同睡一床的光景,竟也有四五年不曾有过了。
“我儿长大了,生的这样美,”苏娘子摸着青凤的头发,露出了一个既欣慰又伤感的笑容,“等你回去了,就可以像宜大姑娘那样,梳一个发髻,插戴各种首饰,说不定比宅子里那些娇养长大的女孩还要好看。”
宜大姑娘是张乡绅家的女儿,从小到大都打扮的出挑,像这种小娘子身上的穿戴,已经是苏娘子能想象的最华丽的打扮了。青凤看着苏娘子,情绪很是低落,听娘的意思,这是铁定让她回那个劳什子文平伯府了,虽然她知道爹娘没办法和对面相争,可娘向来疼她,这种时候不应该抱着她说舍不得吗,怎么现在反倒说起以后的事了。
“娘是不是不想要我,怎么总说我走,”青凤撅着嘴对着苏娘子撒娇,“我不想戴什么首饰,沉甸甸的,不如娘给我做的绢花。”
苏娘子心酸的厉害,搂着青凤给她细细讲道理:“我怎么会不要你,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咱们不接受又能怎么办?你一直心里憋着气,和那边处不好,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