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这背后藏的是谁,是人是鬼,他定要将其从阴沟里揪出来,挫骨扬灰!
而他怀中,夜旖缃长睫微动,意识在浓烟与灼痛的边界浮沉。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血腥、焦糊,以及一丝……一丝独属于他的,冷冽而熟悉的气息。这气息太过熟悉,猛地撬开了她记忆深处尘封的角落。
五年前的雨夜,也是这般浓重的血腥味……
宫城倾覆的那一夜,火光染红了半边天。
喊杀声,哭嚎声,兵刃碰撞声撕裂了曾经的歌舞升平。
她在亲卫的拼死护送下,作为前朝宗室最后的血脉,侥幸逃出那一片血海地狱,却慌不择路,误入了京郊终年弥漫着毒瘴的迷踪林。
浓浊的瘴气吸入肺腑,带来针扎般的剧痛,视线迅速模糊,最终彻底陷入一片黑暗,连同意识也沉入无边无际的混沌泥沼。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挣扎着醒来。眼皮沉重得无法掀开,只能感觉到一片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动,喉咙如同被炭火灼烧过,干涩剧痛,发不出任何声音。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是又被抓回去了吗?这里是哪里?她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却发现浑身虚弱无力,连动一根手指都极其艰难。
“醒了?”一个温和又带着些许沙哑的男子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她吓得浑身一颤,拼命想向后缩,想大喊,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些破碎嘶哑的气音,如同受伤的小兽。
“没事了,不用怕。”那个声音靠近了些,依旧温和耐心,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这里很安全,没有人能伤害你。”
“这些天若是说不出话莫急,等着我用药草调理几日便会好的。”一双温暖而略显粗糙的手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将她按回柔软的被褥中,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
那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奇异地缓解了她紧绷的神经。
她茫然地“望”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晕,根本看不清说话人的模样,只能凭借声音判断那是一个年轻男子。
接下来的日子,她便在这片混沌的黑暗和无声的世界里,依赖着这个陌生的声音和照顾。
白日里,那人会外出采药,她能听到他轻手轻脚关门离去的声音。傍晚,那人会带着一身清冽的山野气息和淡淡的草药香归来,然后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熬煮汤药。
瓦罐咕嘟作响,药香弥漫开来,成为那段灰暗时光里最清晰的味道。
偶有一日,一个慈祥苍老的女声在一旁响起:“你嗓子受了瘴毒,一时说不出话莫急,宴清哥儿说了,不碍事的。他日日进山给你寻最好的药草,调理些时日定能好起来。”
她惊恐地朝后一缩。
那苍老的声音又笑道:“姑娘莫怕,我是住在隔壁的阿婆。是宴清哥儿在山里把你救回来的,这孩子心善实诚,自己日子过得清苦,却把最好的褥子都给你铺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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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那声音清脆得不掺一丝杂质。让她紧绷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
小女孩趴在她床边,声音里满是惊叹,“我叫阿蓼,姐姐长得就像……就像阿婆故事里讲的仙女一样!宴清哥哥说,他第一眼看到你,还以为自己遇到了山里的精魅呢!”
阿婆在一旁笑着嗔怪:“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呢。”
“宴清哥哥说,他是在山后那片开着小白花的林子里捡到你的。真奇怪呀,”她的小脑袋歪了歪,满是困惑,“宴清哥哥的阿娘活着的时候,也总说是在林子里捡到他的。阿婆,林子里是不是既有大人也有小娃娃?阿蓼也想去捡一个漂亮的娃娃回来陪我玩。”
正摸索着给夜旖缃递温水的老阿婆闻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满是皱纹的手轻轻点了点孙女的额头:“傻囡囡,尽说胡话!那林子深着呢,哪有娃娃可捡?你宴清哥哥的娘亲那是哄他玩的,你爹娘小时候也是这么哄你们的,说你们都是从后山笋坑里刨出来的呢!”
随即又叹口气,语气里满是怜爱和感慨,“不过姑娘你这模样,确实是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最标致的。也难怪宴清那孩子……唉,他为了给你找那悬崖上的醉心兰治眼睛,前儿个说是摔了一跤,回来身上磕得血肉模糊的,还瞒着不让我们知道,自己偷偷上药……”
夜旖缃嘴角原本噙着的浅笑瞬间凝固。受伤了?还伤得那样重?
是为了给她采那什么醉心兰?怪不得……怪不得那天他回来后,脚步声比平日更沉,和她说话时也总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递东西给她时指尖都避得远远的……
原以为他是劳作疲惫,或是自己多心,却没想到竟是强忍着这般剧烈的伤痛!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下意识地攥紧了微凉的被角,干涩的喉咙急切地滚动,想问“他伤得重不重?现在怎么样了?”,却只能发出几声模糊嘶哑的气音,这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更加焦灼。
老阿婆和小姑娘细心照料她喝完水又用了些简单的粥食。
阿婆收拾着碗筷,慈祥地问道:“姑娘,今儿个天气好,老身带这小丫头去集市上换些针线,你也一同去透透气可好?总在屋里闷着,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夜旖缃心里记挂着宴清的伤,哪有心思去集市。她轻轻摇了摇头,努力用气声委婉拒绝:“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