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旖缃微微颔首,心中却因他那声自然而然的“郡主”微起波澜。萧家历经四朝沉浮,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确实对她这个敏感的前朝遗孤身份,并无寻常官宦人家那般需要刻意避讳的谨慎。
“情况紧急,失礼了。”萧陌言简意赅,随即在她面前蹲下身,“我背你上去。”
夜旖缃此刻也知不是拘泥礼节的时候,低声道了句“有劳”,便忍着脚踝上的痛楚,伏上了他宽阔而稳重的后背。
萧陌将她稳稳背起,抓住顶上侍卫及时扔下来的粗麻绳索,双臂肌肉绷紧,脚步稳健地踩着坑壁借力,一步步向上攀去。
他的动作沉稳有力,尽可能避免颠簸到她的伤处。
萧令仪在上面紧张地看着,见二人顺利上来,连忙指挥下人上前搭把手,口中不住叮嘱:“小心些!轻点扶着夜姑娘!”
晚风拂面,带着自由的气息,她心中百感交集,向着萧家兄妹郑重一礼:“多谢萧小姐,萧公子救命之恩。此番恩情,夜旖缃铭记在心。”
萧令仪连忙虚扶了一下,美丽的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夜姑娘快别多礼,此事说起来也是因我而起。定是昭宁公主想替我出气,才故意设计引你落入陷阱。幸好依依心直口快,私下里将此事透露给了我,否则这荒郊野岭,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她关切的目光落在夜旖缃身上,“姑娘可有受伤?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回营地吧,也好让医女为你诊治。”
一旁的萧陌也抬手抱拳,语气诚恳:“方才事急从权,多有唐突冒犯之处,还望夜姑娘海涵。”
“萧公子言重了,救命之恩,何谈唐突。”夜旖缃抬眼望向他,语气真诚,“改日定当备上薄礼,再向二位登门道谢。”她对这位萧家长公子了解不多,只依稀听闻是个品行端方文武兼修的正人君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妹妹和夜旖缃,沉声道:“小妹,你带夜姑娘从这边小路回去,稳妥些。我同侍卫从另一侧绕行,以免惹人非议,平白污了夜姑娘清誉。”
见他考虑得如此周到,夜旖缃心中感激更甚。
萧令仪能不顾身份前来救她,已是难得,如今萧陌更是连细微处的名声都为她考虑到。
她忍着右脚踝处一阵阵钻心的剧痛,试图跟上萧令仪的脚步,但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额角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步伐也不由自主地变得蹒跚踉跄。
“夜姑娘,”萧令仪注意到她异常的沉默和缓慢的步伐,回头一看,见她脸色苍白,唇瓣被咬得毫无血色,显然是在极力忍耐着巨大的痛苦,立刻示意身边的丫鬟,“快去扶着夜姑娘!小心她的脚!”
丫鬟连忙上前搀扶,夜旖缃这才不得不坦言:“不过是方才不慎崴了一下,不碍事的,慢慢走就好。”
听她如此说,萧令仪也不好再勉强,只是让丫鬟更加小心地搀扶着她,放慢了行进的速度。
“夜姑娘这次来猎场,没带贴身侍女吗?怎么身边不见人伺候?”萧令仪边走边关切地问道,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
夜旖缃脑海中闪过乌洛珠那明显带有异域特征的面容。
如今北狄与南朝关系微妙,她不想带那小姑娘前来,让她也因为跟随自己而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甚至遭受不必要的非议和刁难,如同自己此刻一般。于是便回应道:“我一个人独处惯了,不喜旁人近身伺候,反而自在些。”
萧令仪闻言,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再多问。
随着前行,远处营地的灯火逐渐汇聚,如同散落在夜幕中的明珠,驱散了林间的黑暗与寒意。营地越来越近,人声也隐约可闻。
清风送来了烤架上鹿肉被炙烤出的滋滋声响,金黄的油脂不时滴落火中,窜起诱人的焦香。
那香气与慢火煨着的菌菇鸡汤的鲜醇,梨花酿的清甜,以及各色香料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勾人食指大动。
三三两两的贵公子们聚在篝火旁,或举杯畅饮,或高谈阔论。
“世子,尝尝这炙鹿里脊,火候正好!”
“果然鲜美!要我说,这春狩之乐,一半在逐猎,另一半就在这围炉夜饮、大快朵颐了!”
“哈哈哈,极是!待明日,定要猎只黑熊,尝尝那熊掌的滋味!”
“就凭你?莫被那黑熊撵得满山跑才好!”
“哼,休要小瞧人!且看明日围场见分晓!”
阵阵笑声与悠扬的丝竹管弦交织,与方才林间死寂截然不同。
到了楚怀黎营房附近,萧令仪示意丫鬟将夜旖缃小心扶到屋前,她停下脚步,对着夜旖缃露出一个温和而略带歉然的笑容:“夜姑娘,我便送你到此了。”
“若是……若是昭宁公主或是其他人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还请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坦然,“我同楚将军之间,其实并无什么。虽然将军确是少年英雄,风姿卓绝,惹得长安不少世家小姐倾心,不过……”
她微微扬起下巴,月光洒在她清丽的脸庞上,带着一种浸润在书香与权势中蕴养出的自信与洒脱:“这世间的好男儿多的是,各有千秋。我萧令仪还不至于眼光浅薄到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更何况还是一棵……心思明显不在我这里的树。”
夜旖缃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对上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随即轻轻点头:“萧小姐豁达,我明白了。多谢。”
与萧令仪道别后,夜旖缃独自艰难地挪进房中。甫一进入这充满楚怀黎清冽气息的空间,紧绷的神经稍弛,排山倒海的疲惫与脚踝处愈演愈烈的剧痛便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