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恕似乎猜到了元浑的纠结与痛苦,他抬手抚上了年轻王子的后颈,宽慰道:“将军,不论天王殿下和瀚海公信不信您,也不论王庭中的王公大臣们信不信您,我与牟大都督从始至终都明白,您是被栽赃诬陷的。”
元浑鼻尖一酸,一股从未有过的委屈瞬间涌上了心头。
张恕淡淡地笑着,他说:“将军本性赤诚纯真,奸邪之人正是利用了您这一点,方才能轻松设计离间您与父兄之间的关系。但将军不必担心,草民定会找到陷害您的幕后主使,为您伸冤鸣屈。”
元浑紧抿着嘴,不知该如何回答张恕的话。
本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叱奴也跟着鼓起勇气叫道:“主上放心,小奴我也会一直追随您的。”
“卑职也是!”赶车的阿律山跟着附和起来。
元浑挤出了一个笑容,表情却比哭还难看,他强撑着应答道:“没错,我们定能找到幕后主使,还我如罗一个清净。”
张恕的手轻轻地捏了捏他的后颈,随后和声说:“草民把医工长请来,为将军包扎伤口吧。”
雪花岭中大风随着金钲的奏鸣声而逐渐消失,天角也隐隐有了拨云见日的迹象。
铁卫营一路疾驰,先于这日午时来到了山脚下,而后顺着西北一侧的涧道去往了更深的冰原,最终在傍晚天将黑时,驻扎在了一片被如罗人称之为“玉龙脊”的冰壑旁。
高山寒冷,铁卫营出征天氐时所携带的毛毡帐、御寒甲很快无以为继,牟良只得将队伍临时打散,以三伍变为一伍,十余人挤在一座军帐内取暖。
而从前只供中军的柴禾、木炭也分发给了士兵,毕竟,要想去往斡难河,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夜晚,难得受冻的元浑坐在暖意并不旺盛的地塘旁烤火,他哈着寒气,时不时抬眼打量几下不远处一边咳嗽,一边伏案绘制地图的张恕。
张恕看上去精神还好,脸色相较于之前重病时,已缓和不少,只是人似乎瘦了很多,那交领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实在突兀得厉害。
元浑心有不忍,正想开口说话,却不料被张恕抢了先,就听他道:“将军,我与大都督离开铁马川时,勿吉人已杀进了哨城,虽说他们很快撤去,但保不齐何时会突然奔袭。如今咱们离开了王庭,大单于和瀚海公的亲部又远在斡难河,倘若勿吉人翻过了铁马川,王庭……怕是要朝不保夕。”
这话令元浑眉目一沉,他冷然说道:“张恕,你可知那王庭之中藏有多少獠子细作吗?”
张恕微凝:“草民不知。”
元浑自嘲一笑:“我从前只当上离是天底下最固若金汤的堡垒,却不承想,竟已被人渗透得宛如筛子一般。虎贲军中有奸细,延陀部里也有奸细,就连本将军的破虏宫内都藏着与獠子串通一气的奸细。当初在天氐,我本以为山高皇帝远,怎料身边居然有人伪造我与敌部勾结的密信,挑唆大兄和我的关系。张恕,你觉得,我再守着那王庭有何用处?”
是啊,有何用处?难道要等着来日敌军打到城墙脚下时,眼看着铁卫营一面在外厮杀,一面应付城内那数不数的细作吗?
元浑只觉悲哀。
他无声叹道:“我在上离长在上离,如今却不认识上离了,这座曾由我大父和阿爷携手打下的城郭,早在我无知无觉中发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甚至想不通,它怎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在我的记忆里,上离分明是……”
分明是如罗人的一方净土。
哪怕是活了两世,元浑都清晰地记得,上辈子,延陀部单于贺兰儿都不过是个爱贪图小便宜的长辈,虎贲军中郎将吕赤勐也只是个不苟言笑的禁卫,就连口蜜腹剑的李符都未曾针对过他,为何这一世会大不相同?
难道,这些人都被夺舍了不成?
元浑头一回如此害怕,他只要一想起贺兰儿都、吕赤勐等人的嘴脸,就顿时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如今的上离,宛如一座专为他而建的“九重地狱”。
张恕许久没说话,他神情黯淡,面色无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浑见此,吁声一笑:“还好,我已经逃出来了。”
张恕也跟着道:“还好,将军已经逃出来了。”
他看向元浑,眼中流露出了几分庆幸,忍不住低声说:“将军被囚这几日……受苦了。”
元浑神思一定,抬起双目,望向了张恕。
受苦了……他确实受了不少苦,自上辈子父兄过世后,他常常打碎了钢牙往肚里咽,可是……
还从未有过任何人对他说,你受苦了。
元浑眼眶一热,情不自禁地想伸手,去碰一碰张恕那半藏在阴影下的脸庞。
但可惜他的手才刚刚抬起,张恕突然一偏头,咳嗽了起来。
元浑呼吸微滞,五指猛地一蜷缩,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了,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勾去了魂魄,一时竟有了片刻的鬼迷心窍。
元浑心下慌乱,他眼光闪烁半晌,最后没话找话道:“玉龙脊的瘴疠之气比铁马川上更加浓重,你若坚持不了,我明日天亮便可差人,将你送回天氐镇。”
张恕一顿,放下了笔:“将军是要收回纳我入门下做幕僚的成命了吗?”
元浑喉头一滞,有些不好回答。
他很清楚,自己此番能从王庭脱困,不被那些心怀鬼胎的逆臣逼死,张恕功不可没,若非他在,牟良如何能从哨城赶去上离,相救自己于水火呢?
因而在元浑看来,此时此刻送张恕离开,绝非恩将仇报,他只是突然有了要放过这个前世仇敌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