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混进来的?”清回问他。特意用了个“混”字,表达她的不满意!
傅子皋浑若未觉,十分得意,“使团刚到,我先去见范公,偷着朝他打听的。范公让使团各自休整,我便摸索找来了。”
“我去拿火把。”
傅子皋知她正羞赧着,于是从善如流地放开她,隐在暗处为她掀开门帘。
火把拿进来,清回借着光看了看他。见他正默默笑得十分开怀,又嗔他一眼。
傅子皋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家娘子,见她一个个点燃了几台烛火,又挪到炉子旁,将火把塞到了碳火中。
他在炉边圆凳处坐下,顺势一捞,将清回拽回了他腿上。借着火光端详她,手又不老实的四处摸摸。
“痒。”清回挣扎。傅子皋去够她的手,一只不够,直到将她两只手都收拢在怀中,用闲着的那只手去撩拨她的碎发。却冷不丁一下重心不稳,带着她倒在了地上。
两人笑作一团。
“赶路累坏了吧?”
清回先起来,再把身下压着的人拽起来,问道。
累啊。使团人多,上到主副使臣,下到护送国礼的官兵,有文有武,体力各异。又是一路往北走,越走越天寒。这么多人,难免就有几个水土不服、发热难退的。特别是副使章钧,年已五十多,比晏父还大,在马车上颠得那是浑身无一处不痛,看着怪心酸的。为了这些人,即便有规定日期,傅子皋也不能不压着点行军速度。可算将将赶在除夕这晚,到了延州。
但那都是见到清回之前的事儿了。原本攒了一肚子的话本,想叫她心疼心疼,却在见她的这一刻,突然什么也不愿说了。
连让她为自己心疼,他都好舍不得。
不尽长江滚滚流
风在山岭中萦回,低沉得响个不停。卷起零星碎雪,吹到陡峭的涯壁,再带着冷冽,顺着车厢的缝隙吹进去。
山路艰险,马车已将近走了三千里。
白日里一刻不停地赶路。若赶得及,夜晚宿在附近的驿站,若不及,就歇在沿途的客栈里。赶路多数时候枯燥疲累,也就北地从未见识过的飞沙走石、寒冰卧雪,能给人一些安慰。
一行人一路饱经风霜,终于抵达宋辽边境。下马稍歇,便要赶着日落,过往大辽。
朔风呼啸,掀飞衣摆。实在寒冷,众人或搓手、或捂耳、或在原地跺脚,以期驱散一点寒意。
“这条河便是永定河,南下流经幽燕,原为中原内河。”傅子皋也没好到哪去,边往手心呵气,边出声哀叹。
清回此刻自然是侍从打扮。她落后傅子皋一步,跟大家一样,穿着厚重的冬装,双颊冻得通红,双手捂在耳朵上。无声望着千里冰封的永定河水。立朝至现在,八十年矣。燕云十六州至今仍未收回,今日足下踏着故土,却是为了阻止大辽妄图继续吞并的关南十县。
何处望神州?天下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顺着这条河,再走上五十余里,就要入辽境了。”说话之人声音实坚,气沉丹田,一听便知是个练家子。他与傅子皋并立,是此次出使的一大武将。
傅子皋望了望身后簇拥着的队伍。有跟着他从大宋来的各司官员、随侍,也有朝廷拨来护卫他们的官兵。
再往不远处看,那里有个小小集市。澶渊之盟签订后,两国开放榷场,互相交换售卖茶、盐等物,发展到现今,已颇为热闹繁华。但若要打起来,却又成了最先被波及之处,眼前一切,都将成为水月镜花。
耳闻哒哒的马蹄声,更有欢快的喧闹声传来,驶近的四匹骏马上,竟是坐了四个孩童。再稍远一些,有两个女子亦放马缓行,想来是这些孩子的家人。早闻边地因早年战乱频发,百姓亦耕亦战。如今虽得和平,仍未忘了旧俗。正是儿僮习鞍马,妇女能弯弧。
几个孩子看到眼前乌泱泱的一群人,纷纷勒马停住。有一胆子大见识多的儿郎,见傅子皋等人身穿红袍青袍,辄问道:“你们是朝廷派来的出使官员吗?”
傅子皋一笑,应声道:“正是。”
那儿郎闻言,立时从马上跃下,往前走了两步,有些紧张地问:“我……我听爹爹说与那北朝就要打仗了,你们是去劝和的吗?”
劝和?傅子皋略一思索。不叫边境起烽烟,当然也叫劝和。但此行,应不止为此。却也无需说得太过复杂,于是对上那儿郎的期期艾艾的眼神,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男孩儿有些激动,想说什么,却似不足表达此中澎湃心绪。于是他学着以前见过的礼节,行下一个心中最为庄重的礼。
身旁的三个孩童跟着下来,似懂非懂地随那男孩一拜。不远处的两女子也不知何时下了马,遥遥躬身。
傅子皋压下翻涌心绪,回以一礼。
早知此行肩托重担,使命颇艰,现下更有实感。这一方和平,如今系在他们肩。
……
又一轮星夜兼程,风霜刀剑,一行人进入辽境,一路由接待使陪同,终于又二旬过后,抵达大辽国都。
已是深夜,接待馆里的灯火渐次关闭。清回的屋舍就在傅子皋近旁,当然是傅子皋不放心,特意安排。
清回坐在窗边,看着繁星点点。月将圆,云聚云散。极目远视,能看见三颗最明亮的星子。约摸时候差不多了,清回听见轻轻的叩门声,走上前去,低声道:“大漠孤烟直。”
门外传来压得极低的一声:“折花逢驿使。”
于是掀开门锁,将偷偷摸摸的傅子皋放了进来。而后清回缩着脑袋,往两边走廊望了望。眼见无人,放心地呼一口气,落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