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温砚知道,他是无辜的,因为指控谢鹤期舞弊的人的供词中,谢鹤期贿赂考官的那晚,他明明和她在一起。正是那晚,谢鹤期救了她。
当年,她并非没有站出来为谢鹤期作证,可她是一个商户人家的小小庶女,又有几分能量?最终,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端方清正的少年被上了枷锁游街,被彻底剥夺了科举入仕的机会,被族人驱逐,寡母病逝,惨受宫刑。。。。。。
她虽一直暗中帮助,却也只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再次见面时,她为燕珩妾,而他已经是众人闻风丧胆的掌印大太监了。
她正在出神,又听小满呜咽着出声:“世子爷。。。。。他对小姐以前也是极好的,只要小姐去给世子爷服个软,想必他一定会。。。。。。会心软的。”
燕珩。。。。。会心软吗?温砚越发觉得好笑。
她动了动冻得有些麻木的脚,一阵金属碰撞声瞬间叮当响起。
闻声,小满一怔,眼圈又红了,但很快又挤出个笑容来,“小姐,你可是脚冷了?小满给你捂一捂。”
温砚咳了两声,制止了小满,笑道:“好小满,别忙活了,陪我坐会儿就好。”
她的脚上如今还有燕珩给她上的脚镣。
温砚不知道燕珩为何如此紧张,她一个弱女,除了着困在四四方方的后宅里,还能去哪里?
温家已倒,她早已无处可去。不过,哪怕是温家没倒,那个家里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她若是被休弃回去,说不定还会被绑去沉塘。
她苦苦哀求过燕珩,可燕珩执意要给她带上脚镣,如训犬般,把她的活动范围彻底限死在了这屋中。
燕珩出身尊贵,其父燕国公燕曜手握重兵,其母昭阳公主又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姐姐,圣宠盛极。
先帝在世之时送往燕国公府的加封赏赐就如流水般未曾断过;在先帝离世之时,都放不下这个女儿,生怕有人苛待了她,屡屡破格加封。
因而哪怕是当今圣上,见到了昭阳公主,也得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声皇姐。
加上燕珩本身生得又英挺俊美,在旁人看来,温砚能嫁给他,哪怕是做个妾也是她的高攀。
燕珩为她的皮相所迷,还未厌弃她的时候,也曾对她温柔小意。他会和她十指交握,深情款款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声声地唤:“妍妍,妍妍。。。。。。”
她并非没有过感动,但更多的时候,是觉得无趣。
当燕珩褪去她的小衣,把她压在身下,粗暴动作着的时候,温砚却回忆起了她的姨娘在梅花树下笑着一声声地教她念,“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她的姨娘本是官宦人家出生,家中因当年端王之乱被牵连,沦落风尘,她的父亲喜她颜色娇艳,便给她赎了身,抬入了门。
但温砚知道,她的母亲,梅姨娘虽生了张尽态极妍的脸,但骨子里却是自带着一股傲气的,不然也不会从小手把手地教她读书习字。
她牢牢记住了姨娘的话,她叫温砚,是“我家洗砚池边树,朵朵花开淡墨痕”的砚。
但燕珩从不在意这些,为人妾室,她自然也不敢出言违逆。
对燕珩,她并无亏欠,她自认为自己做到了一个妾室的本分,她对他尽心侍奉,从不恃宠而骄,顺从他嫡妻,孝顺他的父母,只是她不知道他为何还是不满。
而且,温砚实在是有些怕燕珩的,特别是燕珩喝醉了酒,红着眼,死死地盯着她,似乎是想从她的眼中找到什么的时候,她是真的惧。
在她和谢鹤期的流言传进燕珩耳中后,他便越发暴戾,好几次,温砚都险些被盛怒之下的燕珩掐死。
但她只能顺从,毕竟她只是个妾。妻不可亵,但妾可以。她就像是燕珩养的小猫小狗般,高兴了便逗弄几下,不高兴了,便又打又骂;若还有不满,还可找个人牙子来把她发卖了。
她到了这破落的偏院后,反倒是过得比以往安生了不少,不过啊,这日子似乎也不会太长了。。。。。
外面突然响起了爆竹声,温砚这才想起,今日是除夕。她朝着窗外看去,见外头天已经暗了,她看到无数星火光点冲上黑沉夜空,又化作万千花雨炸开,荧煌炫转,照耀天地。
似乎是太冷了,天终于下起了雪,雪花似扯絮般,纷纷扬扬地落下。
但温砚却不觉得冷,反倒是有股诡异的暖意把她烘得越发疲惫,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恍惚间,她听到了小满绝望的哭声。。。。。。。又听到似乎有谁大力踢开了门,把她死死地抱入怀里,在她的耳边撕心裂肺地唤她的名字。
但温砚再也睁不开眼了。
回望这一生,温砚只觉得遗憾,憾自己不是男儿,不能科举入仕;憾自己和姨娘一样空有傲气却只能在这后院中为人贱妾、遭人折辱;憾自己没能救下那个对她恩重如山的少年。。。。。。看他受尽耻辱,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
她死在了泰景十六年的深冬里,那天正是除夕,万家灯火,天降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