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姨娘曾教她:“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前世种种不幸,虽多与他牵绊纠缠,若今生能远远避开,前路定能平顺许多。
可她终究做不到袖手旁观——或许是念着当年他舍命相护的恩情,或许是记着姨娘从小教诲的“做人当有良心”,又或许……藏着连自己也说不清的缘由。
重活一世,她虽仍不能与燕国公府这等庞然大物对抗,但是提前知道一些事情后,救下谢鹤期,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时隔多年,许多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她隐约记得,泰景六年年秋闱放榜日就是在九月,想到这里,她忙问:“小满,今年秋闱还有几日放榜?”
“还有三日。”
温砚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幸好……尚未到放榜之时,否则便真是无力回天了。
只是这般算来,留给她筹措准备的时日,已然不多了。
就在这时,忽闻马儿长嘶一声,马车也跟着缓了下来。温砚猛地想起了一个重要的事情,“小满,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小满有些不解,“当然是去国公府啊!”
“停车!哦不,掉头,打道回府!”闻言,温砚顾不得仪态,掀开车帘就对车夫大喊。
她想起来了,这是泰景六年国公府老太君举办的一场赏荷宴,邀请了全京未出阁的富贵人家女儿。
而世子燕珩尚未娶妻,其意下如何,不言而喻。
温家虽无官身,但在京中经营布匹生意多年,门下店铺遍布全城,好歹也算有几分脸面,因而温家几个没出阁的女儿也在受邀之列。她还记得,这次受邀的有她的一个嫡姐温妙,两个庶姐温月和温兰,她还有个嫡妹温娇,因年纪尚小,这次并未赴宴。
她的嫡母蒋氏出身官宦世家,而她的父亲温远昌则是一介商贾,若非家中出了变故,急需银子,蒋氏断不会下嫁。蒋氏自视甚高,又生下了温家唯一的儿子温序。
她在温家后宅作威作福多年,温远昌的妾室大多被她得服服帖帖的,通房、丫鬟稍惹到她不悦,就会被打发到庄子上,或直接被发卖了。
温远昌虽有不满,但也不敢多言。
平时赏荷宴这等好事是万万轮不到温砚的。温远昌有意攀附权贵,而温砚乃是温家女儿中模样最出挑的一个。是他亲口吩咐让蒋氏带着温砚赴宴,蒋氏才不情不愿地带上了这个庶女。
而前世,温砚也确实如温远昌所愿,成功嫁入了国公府。就是在这次赏荷宴上,世子燕珩对温砚一见钟情,宴罢后便禀请了老太君,次日,便向温家下了聘。
前世,此时的温砚确实长舒了一口气。
温远昌本有五房妻妾,温砚的生母梅氏早逝,温月之母张氏被蒋氏发卖,现在温家就只剩了正房蒋氏、二房孙氏,以及三房李氏。
温家几个女儿中温砚的长相最为出挑,她也因此一直被长姐温妙所记恨,在后宅中明着暗着欺负她,蒋氏自然是毫无理由地偏帮温妙,而温远昌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闹太大,就装没看见。
温砚一向是能忍就忍,平时装着打扮能素就素,只求避其锋芒。好在,时间久了,温妙失了乐趣,便不在那般针对温砚,反倒是转而和二房的温兰斗起来。
温兰虽是妾生,但她的亲娘孙氏生得妍丽,是朵解语花,还会点笔墨诗赋,深得平日就爱附庸风雅的温远昌的心意,几个姨娘中最是得宠。温远昌暗地里没少拿银子补贴二房,平日回府也大多都宿在二房。
正房蒋氏自然恨得牙痒痒,但不料温远昌平日唯唯诺诺,但蒋氏若把手伸到二房上,温远昌就如同护崽子的母鸡般,定和她大吵大闹。蒋氏无奈,便把气处在其他的姨娘庶女们头上。
二房的温兰承了她母亲的好相貌,几个女儿中,除了温砚,就她姿容最好,但她又不似温砚木讷,因而备受温远昌喜欢。平时穿金带银,出门一呼百应,过得倒是和嫡女无二。
如此这般,自然引来了温妙的不满。二人一见面就吵个不休。
温砚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但随着年纪渐长,便是荆钗布裙,也压不住温砚的艳色。这出挑的容貌没让她在温家的后宅落到丝毫的好处,反倒惹得温妙温兰二人将矛头齐齐对准了她。温砚的日子也越发难过。
饭食里出现小石子,走路莫名被绊一跤,床榻上出现毒蛇,都是小打小闹,有一次,温砚被温妙推进湖中,差点被淹死。
因而前世她听到有人向她提亲之时,对未来的夫君她没有生出多少期待,她只是在想,他能不能给她一个地方,让她能过得好一点。
又谁料,又谁料。。。。。
温砚垂下眼,努力将往事赶出脑海。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突然要回去啊?”小满皱眉,“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那可是国公府,若是能嫁入国公府,小姐也不用再受大房和二房的气了!”
说着说着,小满就红了眼圈,“上回大小姐闹那么过分,险些伤了小姐的容貌,老爷竟连半句斥责也没有。。。。。”
温砚下意识地抚上额角,那里有处伤疤,只是好在隐在头发中,常人也看不出来。
温砚知道小满说的是去年温妙把她推到湖中的事,溺水窒息的痛苦,哪怕是她两世为人,她都难以忘却。
前世,她也曾对燕珩有过期待,希望他能把自己拉出苦海。只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终究靠不住。
温砚想起前世她人生中最后的阶段,小满为了求得薪炭取暖,在寒冬里跪了一个时辰。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还不知吃了多少的苦。
她和小满说是主仆,但胜似姐妹。
念及此,温砚的眼圈也微微红了,“好小满,不管我之前说过什么,这国公府,我们不嫁了。”
她顿了顿,又重复道,“不嫁了好不好?”
今天的小姐,确实有些奇怪。她的小姐,一向坚韧,便是在外受再多的委屈,在她面前也是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在她面前总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可今日,她总觉得小姐的神情中有种她读不懂的哀凉。
于是那些本想问出口的话又被堵了回去,小满一口道:“好,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小满听小姐的。”
说罢,她便掀开门帘,探了半个身子出去,道:“小三子,快打道回府,四小姐身体有些不适,不能赴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