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她的心一阵发紧的抽痛。
这时,谢鹤期才终于开口应话,“承蒙齐公公、何公公错爱,但鹤期只是一介寒士,怕难担当此任。”
何玠低低笑了起来:“寒士?您这放眼瞧瞧,这清流里头,多少人是‘寒士’?他们嘴上说着唯才是举,可实际呢?里头真能出头的,哪个不是靠着师承同乡、姻亲故旧?没个进士座师提携,没个尚书岳家照应,您就是有惊世的才学,恐怕也出不了头。”
谢鹤期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的指尖,语气平静无波。
“何公公所言,确为世间常态。世间浊流滚滚,而非清水汤汤,是因为中有泥沙。然,若水长流不绝,便终有能涤尽尘埃之日,鹤期虽不才,亦愿为河清海晏之日效涓滴之力。”
此话已经算不上客气,但何玠并未发怒,而是端起手边的碧涧羹,笑道:
“哎哟,瞧瞧,都是咱家的不是,净说些没滋没味的。这美酒佳肴当前,谢先生莫要拘礼,这可都是须尽欢的招牌菜啊,先生快尝尝。”
他轻啜了一口,又闭目沉吟片刻,方睁眼道:
“这羹汤竟能鲜润至此……谢先生快请。。。。。”
谢鹤期仍未动筷,只是垂眸看着面前的茶盏。何玠也不急,自顾自地大快朵颐起来。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何玠才又缓缓道:
“先生愿为清流效力。可曾想过清流又能以何物回报先生?可那清流给不了的,咱们能给。他们论的是门第亲疏,咱们这儿只认自己人。他们能给的,不过两句虚巴巴的名声,但是咱能给的是权,是势,是实打实的好处。先生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怎么选。”
何玠把羹汤放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向下扫过谢鹤期袍服的下摆,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再说了,谢先生莫要紧张……咱家又不是真要您挨了那一刀,才能表忠心。”
他忽地将语气放得极轻极缓。
“咱们要的啊,不过是您往后在关键时刻,能记得今日是谁递来了这把登天的梯子。您只需在日后某些关头,譬如朝议争执时,稍稍偏一偏舵;或在某些要事上,偶尔疏忽一二,即可。”
温砚顿时豁然开朗,原来这何玠这般殷勤,竟是要拉拢谢鹤期为阉党做事,把他安插在清流阵营中,令他关键时刻反水。
谢鹤期依旧面色不改,仿佛对方口中那足以翻云覆雨的权柄,于他不过是过耳清风。
“可在鹤期看来,湍流之上,若有一丝偏舵,便有舟覆人亡之险。鹤期愚钝,不过一介庸才。公公所托,实难从命。”
何玠抬起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拿起一方巾帕擦了擦唇边汤渍,笑道:
“若谢先生敢自称庸才,那当今天下的读书人怕不都是蠢材了。实不相瞒,今年负责秋闱批卷的考官里头,也有着咱老祖宗的门生。听说啊,谢先生的卷子,可是让所有批卷考官都佩服得很。有些那走了些门路、预先得题的考生,所作的文章可都远不及先生一二。”
谢鹤期沉默了比平常更久一些的时间,方开口问道:
“何公公方才所言为真?这秋闱场上。。。。。竟也有人能预先得题?”
何玠见谢鹤期终于不再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语气中热情更甚。
“谢先生何必惊讶?这秋闱场中,通关节、买试题早就算不得稀奇。莫说是题目,就连录取名次,也未必凭全是纸面上的文章说话。”
“前些日子下头人还呈上来些零碎记录,像是今年,忠义侯府为嫡子购得经义题,白银八千两;永昌伯府替侄儿打点,耗银一万二千两。。。。。这世道啊就是只要有银钱,就能使鬼推磨。“
温砚越听越是心惊,原来这秋闱这等国之重考的试题都可以买卖,甚至连考生的名次亦可随意改动。
而且,听何玠的意思,这涉事者人数之众,已经到了需专册录之的地步。
而如今何玠特意寻到谢鹤期,缘由竟也与此相关——谢鹤期凭着真才实学写出的文章,得分仍比那些舞弊之徒高出许多,这才让司礼监动了拉拢之意。
见谢鹤期又沉默了下来,何玠又道:“令堂心疾缠身已久吧?那安络草,一钱便要用上五两银子……不知还能续上几时?”
他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置于案上。“这是有太医调配的宁心丹,对令堂的病情有奇效,若先生愿意……”
谢鹤期垂着的眼睫微微一颤。
但他仍抿着唇,一言不发。
何玠抬手一拍额头,笑道:
“咱家这记性,先前让手下人备了些薄礼,是歙县产的松烟墨,咱家想着谢先生会喜欢,就放在里头的柜子了。本一开始打算送给谢先生,这聊着聊着就忘了。先生稍坐片刻,咱家这就去取来。”
说罢,便起身朝着里间走去。
温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躲在暗处听了许多司礼监的秘辛,桩桩件件都见不得光。而司礼监又素来心狠手辣,若是被何玠发现她的存在——
她怕是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还真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