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朝的官场里绝没有一个干净人,干净人也无法待下去。像你父亲虽未伤民受贿,但无法违抗上级的政令也可算是与其沆瀣一气。就像这次的贪腐案,真要抓起来,江南十之八九的官员都跑不掉。就算他们没参与其中,知情不报也可算作同犯。”
余不惊略一思索,十之八九的官员都跑不掉?江南特有的能造成大范围贪腐的东西……
“盐?有人贩卖私盐?”
赵游山目露赞赏,道:“正是。康郡王任漕运总督兼潮州惠州两府的巡抚。船队往来夹带私盐,贿赂官员们让其放行,便可勾结江南云集的豪商巨贾们销往各地。”
“康郡王又是谁?”
又来了。
余不惊对缺乏常识的毫不掩饰令赵游山感到无奈,答:“……是先帝的兄长恭亲王的次子,皇上的堂弟。”
余不惊叹道:“皇上真是心大,这样的实权都敢放给亲王们。”
“皇上即位时,骚乱刚刚平息,无论是皇室还是百姓都经不起再叛乱了,朝廷为了安抚亲族便将这肥差给了恭亲王的长子,恭亲王长子图谋了其他职位后又将此职运作给了其弟康郡王。”
“还是世袭制职位啊。”大盛朝真是腐朽到极点了。
“贩运私盐的事若是为朝堂所知,康郡王必有牢狱之灾,恭亲王若要救儿子,需得在此事摊到朝上前拦下。而恭亲王正是宗人府的宗令。”
“所以卫济州可以用康郡王的罪证来威胁恭亲王同意他认祖归宗?”
“我的猜测罢了。”
事实证明,赵游山猜得应是对的。
十月底,朝廷前脚不痛不痒地处理完一批贪污钱粮税收罪名的江南官员,后脚便广诏天下,寻回了三皇子。
诏书称,这三皇子乃是已逝的元后嫡出,因出生体弱怕养不住便没有入玉牒,于宫外隐世的神医家中养病,现病好了归于皇家。
一时间,知道或不知道卫济州私生子的真实身份的人都达成了一个共识:中宫嫡子的身份,这于争夺太子之位上可是极为有利的。
与三皇子沸沸扬扬的讨论相比,还有件事关注的人就少了不少:恭亲王请辞宗令一职。
这请辞皇上肯定不能批,可恭亲王坚持,连长公主亲自登门去劝也劝不住。
恭亲王身为大盛朝皇族现存辈分最高的长辈,他还在世,谁有脸越过他担任宗令?皇上只好下令,将宗人府管辖的一概事务移交礼部办理,宗人府自此名存实亡了。
赵游山看完此消息,将信纸丢在桌上,串联起各方势力的动向,推演着卫济州下一步会如何行动。
忽听外边似有喧闹声起,旋即有人来报,说小公子不好了,突然喘不上气、全身起疹子。
赵游山肃着脸从主院往余不惊的院子去,一路上侍从们皆畏惧地垂头侍立,屏声静气,知晓风雨欲来。
待一进门,就见余不惊竟是俯趴在桌边,面向下,看不清面色。一只细瘦的手撑着桌面,胳膊颤抖出明显的弧度,另一手捂着胸口,只能看到因喘不过气而颤动的背,如一只无力起飞的蝴蝶。
“怎么不扶去躺着?大夫呢?”赵游山单膝跪在余不惊面前,小心地撑起他的肩膀,边问话侍从们。
他声音已冷到极致,吓得服侍的人跪了满地不敢出声,还是薜荔身为大丫鬟推脱不得责任,回话道:“因小公子看着喘不上来气,奴婢们无人敢随意搬动,只等府医来看了再做打算。”
余不惊也看清了来人是赵游山,便松开了强撑着桌面的手,坐不住地往他怀里跌。
赵游将人接了满怀,终于看清他的脸色。
确是喘不上气的模样,嘴唇微肿,半张着吸气,却仍吸不进多少,憋得眼中泪水涟涟,顺着绯红的眼尾淌下。脖颈间似有几点红疹,已被他自己抓挠得红了一片。
“来了!大夫来了!”
赵游山坐在椅上,将余不惊放在怀中,让府医细看。
府医看过,回道:“回禀世子,小公子这喉头水肿、吸气不畅、身上发红疹,应是食用了什么所致的风疹。”
“早膳我们一起用的,菜式都是他吃过的。”赵游山又问话侍女们,“早膳后都用了些什么?”
“回世子,今儿个送来了框金秋红蜜,小公子方才吃了一个。”
府医道:“想来应是小公子不宜吃桃。观症状,短短半刻,现下就已比方才好上了一些,病症应不严重。只需解开衣襟让小公子气息顺畅,再服用一碗疏风解气的汤药即可,身上的红疹擦些药膏也就无妨了。”
赵游山松了口气,伸手解开了些怀中人的领口,轻抚着他的背。
果然,等汤药煎好了呈上来,余不惊已喘得没那么厉害了,折腾了这么一通,已是精疲力竭,服了药后很快睡了过去。
赵游山准备给他身上的疹子擦药,掀开衣衫才发现疹子已全数消下去了,一片光洁的白肤上什么也没留下,只剩双手上还有些,应是直接手拿着桃子抱着吃的缘故。
一一上完药,赵游山想到刚才的一阵兵荒马乱,不免庆幸,又有些气,用力捏了下睡熟的人的脸蛋。
余不惊醒来,已是半下午,起来用了些汤饭,填了半饱才想起身边的赵游山只给他穿外衣、帮忙洗漱、抱他来桌边、坐在旁边椅子上给他摆饭夹菜看着他吃,却一直一言未发。
他看看赵游山冷着的俊脸,歪头问:“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