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怜便沉默下来,高邵综眸底神色微冷,驭马快行,“不必挂怀,我自会照料。”
下山後他似另有要务,驭马走的官道,与他们并不同路,只路过萧琅时,隔着面具亦透出冰凉冷厉。
萧琅脸色苍白,却始终没有後退,直至那男子离去,他才微扶了扶车架,隔着车帘问,“那男子当真是青弘巷季朝麽?”
清莲亦有同感,季公子近来颇有些神出鬼没,带上面具後,十分迫人,她们常常连气也不敢喘。
若说什麽时候好些,也唯有夫人在时,略有些不同。
清荷问,“可要差人跟着他,奴婢看季公子近来有些恃宠生娇。”
她的话叫清莲通红了脸,萧琅几乎咳嗽起来,清荷并不觉有甚不妥,那季朝似以往知情知意,待女君好,倒也算良配,近日来来去去,大约因伤了脸,毁了容貌,阴晴不定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论家世人品,实不能与夫人相配。
以夫人的模样品性,自有大把的男子倾慕,季朝竟丢下夫人自己回城,实非君子所为。
她便打定了主意,要去另外寻一寻广汉城出色的,未成亲的男子,她不欺男霸女,但若那男子心悦于夫人,便也水到渠成,这季朝公子,她是不喜欢了。
清荷执拗,又问了一遍,“可要属下差人跟着他,依属下看,季公子近来行迹十分可疑。”
宋怜摇了摇头,“不必了。”
倒不是她不想让人跟,而是蜀中的斥候营起步得晚,比得过虞劲几人的凤毛麟角,更莫说高邵综。
他常年领兵,非常人的敏锐,跟得住他且不被察觉的恐怕没有,打草惊蛇,反而节外生枝。
只待他称心如意,或可离开了。
“夫人。”
清莲小声唤,朝清荷的方向示意,清灰色短打武服的女子正望着官道尽头若有所思。
宋怜知她性子虽沉闷,实是个另类有主意的,叫她上前来,吩咐她,“你去寻一位书生,写一段有关青葙草的戏本,务必恪守君子之礼,发乎于情止之于礼,感情真挚正果圆满,写完拿来我看。”
清荷擡起头来,微瞪了眼,似乎有些呆了。
宋怜知她素来有些呆性,讲得清楚了,“是想着给云秀她们试试生意,你带着她们去布山里寻青葙草,找到割了仔细晒好,送去布庄里,请绣娘如何将青葙草做成香囊荷包。”
小孩已教老者教坏,染上了偷癖,虽然自己在克制,只是见到好的,稀奇的,又买不起,总也想往府里搬,清碧後头去付了银钱,却总有顾不及的时候,在广汉还好,到了不认识的地界,惹来丢命的祸患,也是有的。
几人并不知什麽是青葙草,宋怜说是梨花林後面那一片,清莲先啊了一声,“确实是漂亮。”
她也不怀疑这漫山遍野的野草究竟能卖得出去卖不出去,夫人常常这样,凡府里的人,亦或是铺子庄子里的掌事,来2请令想另做什麽生意,夫人让做的,无不生意兴隆。
她应了声是,该怎麽做,什麽时候割什麽时候晒,已细细思量起来。
马车慢行,萧琅不再提与季朝相关的事只捡了这几日郡守令府的政务与她回禀,“田同云不知受了茂庆什麽提点,竟大义灭亲,拿着田相官商勾结丶田氏一族买卖官位的铁证,郡守令府门
前,敲鼓状告田相。”
这事可谓奇观,“今日晨起,广汉城里已掀翻了天,连百姓们都议论这一桩奇闻,喊着要郡守令按律处置,周大人唯恐蜀中动荡,并不敢妄动。”
宋怜嗯了一声。
田相子嗣虽然颇多,却唯独偏宠小儿子田同海,田同云是长子,其母张乔虽是正妻,却不得田世延喜欢,连带子嗣也不受待见,自幼便受族中兄弟欺凌,田世延早先便起过家财悉数留给田同海的念头,恐怕最近田家有动荡,分家分财起了争执。
茂庆恐怕洞察人心,离间田家族中子弟,这才闹翻了。
田世延手握铁卷丹书,死罪活罪皆可免,至多只落得抄没家财的罪名,田同云大义灭亲扬了名,日後善待老人,亦算不得杀父弑兄,没了後顾之忧,倒戈起来,也就快了。
广汉势必有些动荡。
宋怜朝萧琅道,“我们回府罢。”
萧琅应是,带上围帽,亲自驾了车,“回城有些距离,你睡一会儿罢,到了我叫你。”
宋怜昨夜睡得沉,难得好眠,高兰玠昨夜做那样的事,大约长久禁欲是伤身的,二者皆有利弊,她便也不再执着纠结,只思量片刻,另唤了清荷上前,低声吩咐,“府中恐怕混进了奸宄,你去寻福华,暗地里查一查,内外院,查得仔细些,送信郡守令府,府官丶府兵里,也都要留心。”
清荷精神一凛,交代清碧几句,先回府。
宋怜搁下手里的文书,高兰玠连云秀的事也清楚,蜀中人和事了然于心,两府里恐怕不少探子。
汉阳城外,虞劲呈上信报,因着近来待在蜀中,蜀中四郡政务,斥候营便也尽数查了,连同北疆的,约有一个时辰,方才结束,虞劲单呈上一份,埋头回禀,“平津侯已进了安岳,再过两日便可到广汉,他是只身前来,可要属下等……”
尚带着些伤的面容上皆是冷色,高邵综翻身上马,眸底漆暗,“让他进广汉,只不过控制好云府那老者,莫要让只言片语传进云府。”
虞劲应是,高邵综勒住缰绳,神情莫辨,“把季朝叫来。”
王极心跳不稳,近来主上不乐意见季朝,凡有用季朝的时候,便是要约宋女君,他上前回禀,“蜀中出了田家的事,正乱着,女君恐怕没有闲暇……昨日今日这才……”
哪里就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地步。
高邵综淡淡瞥他一眼,“田家的事尚不足以让她太多思虑,你自差人去请她便是,便说梨山带回来的那只幼鸟病了,请她一同去医馆寻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