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赌约【第二更】安排。
郡守令府单设下长吏左丞,专司各州郡派遣来的使臣,又有三家书院的学子驿馆任职,接待来往仕途学子。
吴越势盛,蜀中并不与其争锋,来使孙临济衣着华美,态度趾高气昂,便由周弋萧琅一同接待。
二人一爽朗耿直,一人尚年少,孙临济沿途来,只见官路狭窄泥泞,待蜀中已极其鄙薄,再见蜀中话事的,一个直愣愣不知世故,一个是尚未加冠的毛头小子,二人待他毕恭毕敬,每日在行驿里搜索好酒好菜招待,他心中越是鄙薄,言语也越发放纵。
劝周弋萧琅投诚吴越王狂言妄语,说得也越来越多。
福华近来在驿馆做了个随令小厮,每日引着那孙临济喝酒作乐,得了些吴越国国府君臣错综复杂的关系,一并记下,相隔三五日,便送来云府。
他对那倨傲无礼的人实在看不上,却依旧能以平常心对待,那孙临济起了要带他回吴越的心思,福华答应跟他去享福以後,那孙临济虽还鄙薄他,却也把他当成了亲信,呼喝来呼喝去,却也透露不少吴越朝堂的事。
许多同越州周慧传来的消息是相吻合的,可信的程度极高,不像是僞装。
吴越王育有三子,大王子二王子虽不同母,其母却是同族姊妹,面上已同气连枝扶持大王子,三王子母亲只是王宫里的一名宫女,加之年岁尚小,并没有同前面两位王子相争的能力。
夺储之争并不好利用。
宋怜从信报字里行间注意到两人,一人姓贾名宏,任大司马,一人姓庆名风,任上将军。
两人皆统兵马,通常来说,为稳朝纲,一山不会有二主,纵有缘由,二虎也必定相争。
吴越舆图铺陈案桌上,北接兴王府,南临海国,东北处与江淮接壤,毗邻蜀中,非但疆域比蜀中多出一倍有馀,人户以有数倍,兵力比不上北疆江淮大周,却实打实数倍于蜀中。
宋怜在心里思量亲自去一趟吴越的可能,此事宜早不宜迟,在萧琅身份彻底掩藏不住之前,便是拿不下吴越,也需得暂时除去隐忧,叫吴越王不会同大周勾结,合兵攻打蜀中。
宋怜吩咐福华,“这几日可私下透露给孙临济,便说有丹道预测,广汉近来有天灾地动,你暗中安插几人,随他一道南下,孙临济既得天子信用,必是在府廷担当要职,能接触军政要事。”
“着重查一查贾宏丶庆风二人,看看二人关系如何。”
周弋已知萧琅是先帝嫡亲的孙子,先太子嫡亲的长子,也知先帝并非因京城兵乱暴病,而是兵乱一起时,新帝李泽便借流兵的借口,用药将先帝毒死了。
这般不忠不义之人,岂能为君,早先他便觉萧琅小小年纪,气度不凡,知晓其是先帝皇孙,越加爱重,大周式微以後,那吴越王仗着兵强马壮,多次兴兵骚扰蜀中四郡,周弋岂能忍。
他已定了决心,此生势必以全力,助太孙重回京城,以正纲常,亦报先帝知遇之恩,收回失地,诛杀阉党,中兴大周王朝。
他庆幸面前的女子护下太孙,对她太子故人的身份深信不疑,“那孙临济会信麽?”
萧琅知她晨间核算春耕各府减免的赋税,同府库丶铺子掌事议事,已极废神,便朝周大人见礼,代答,“那孙特使幼时得过重病,是丹道治好的,自那後便极信任丹道,且此人性情狭隘,又厌恶蜀中,知道消息後,绝不会将广汉地动的事告知第二人。”
宋怜朝萧琅点点头,“我观吴越王出兵临边四国的境况,竟大多是吴越府起动荡的时节,以征战外敌转移朝内纷争,从它国夺得粮草珠宝,朝内便平稳许多。”
周弋上前翻看,只摞山高的文书州志,有纸制的,也有竹简的,数目之多,他只看一眼便眼晕了,不由看向案桌旁正支颐沉思的女子,也不知她哪里来的耐心,偶尔从天黑看到天明,非但不知厌烦,还似乐在其中。
那茶盏里的清茶,已从庐山云雾换成了决明子,他不免开口,劝得十分不自在,“政务要紧,但身体亦要紧,你这个眼睛既然已不适,更需要注意了。”
萧琅亦挂忧地看着她。
宋怜答应了下来,她的眼睛并未感觉不适,换了茶是因为她想近期‘看破’高兰
玠身份,总不好先前夜里目力差成那样,近日忽而好了,决明子可清肝明目,喝一喝亦无妨。
定北王在蜀中的事无人知晓,宋怜没有太多解释,只是交代周弋,“除了江肇,林旸商亦是可用之才。”
她见周弋皱眉,知道他的顾虑,端着茶盏饮了一口润喉,温声道,“人无完人,那林旸商虽爱财,但我观其取财,并非无道,反而极有风骨,凡在世间立足,有多少事能离得开财帛,太鄙薄看低商人,反是困于囹圄,作茧自缚了。”
士农工商,那林旸商却是以行商为乐的,周弋若肯端正态度,那林旸商必定奉其为知己,愿意为蜀中效力。
凡庭府政务,识人用人,军政要事,听她的从未出过错,周弋不再反对,且她的话不是没有道理,那林旸商正经行商,倒确实从未搜民脂民膏。
他应下来,又踟躇,犹豫不决,“段重明本以为蜀中主事的人是我,只他生了一双慧眼,不过几日便看出我背後另有其人,他奉其为知己,心生向往,一心只愿同其结交为友,我已尽力隐瞒,他与茂庆两人却以为我不肯同他们交心,那日宴饮,竟是一盏茶没喝完,甩袖离去了。”
“小郎君毕竟年幼,那两人待小郎君尊有馀,敬重却是谈不上,整个蜀中,寻不出一人能替代的。”
他揣着手,提议时,连自己也不确定,“不如你出面见一见段重明,此人精通内政外务,田府的案子掀开这麽大的口子波澜,你没怎麽插手,结果竟与你所料不差,蜀中吏治一清,蜀中学子入仕的意愿非同以往,处理官员的案件交给他,一桩接一桩,一面安抚新起的四家,一面为蜀中扬名,不过两月,举家逃来蜀中开荒定居的百姓,竟比往常多了三成。”
“若能留住段重明,茂庆,你无需事必躬亲,也能腾出些时间休息。”
宋怜并未觉得休息不够,只是若她是去京城翠华山看母亲小千还好,左右来回不过十馀日,但若想似高兰玠来蜀中那般,去吴越,数月不回,虽有斥候可来往送信,无得用的主臣主将坐镇,是万万不能的。
主将田老将军和李旋,都可当事,能主臣谋事的却没有,宋怜应下来,“便在郡守令府设下茶局,云山坊三日前购得二两上等君山银针,你亲自去取来,招待段先生,时间你来安排。”
周弋听她肯见,大喜,却亦有忧虑,昔年他之所以肯听她调遣,是因那其名诉告者危在旦夕,应章只手遮天,他只能看更多无辜的人死去,看百姓水深火热,无力回天,既有一根救命的稻草,便无所谓纲常伦理。
一路走来,她的心智谋算,品性人物,他从心里敬服,他敬服的这个人,是男是女已无干系,正如她曾提点过的,人生而有名有姓,似乎都是一样的,又有什麽分别。
他从未轻看她,可若其馀人亦如此,她又为何要藏于云府,若有急务需亲自去郡守令府,也只得乔装打扮了示人。
可那段重明性情孤傲,为他的隐瞒欺骗,确实动了真怒,臣属官来报,段重明已收拾了行囊,明日清晨便要起程离开蜀中。
周弋欲言又止。
宋怜知他的顾虑,她天生如此,亦没有旁的办法,温声道,“我便去见先生,若不肯留,亦无法,思虑无用,便去请罢。”
至多也是摔杯离去,周弋应声,亲自去取茶叶。
萧琅轻声说,“蜀中未必不能似江淮,可令女子做官。”
宋怜不语,陆宴能力排衆议,让她在江淮府衙里有一席之地,一是陆宴本身出生士族,江淮起事,起因为朝中阉党,他誉满天下,有的是人追随信服,是江淮士人效忠推崇的领首,二是因为她在江淮府衙的身份,基于她是平津侯郡守令之妻。
蜀中尚是弱势之国,风吹雨动,容易群起而攻之,尚不到她可露面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