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想要骂人的冲动。
他重新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才用冷冰冰的声音说道“看够了吗?好看吗?那是社会渣滓才干的事!不想上学的,现在就给我滚出去,跟她一样!只要你们还要脸,就给我把头低下,看书!”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只剩下风扇还在头顶不知疲倦地出嘲讽般的嗡嗡声。
这一晚,再也没有人敢抬头。但我想,林曼离开时那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恐怕已经在无数个男生的脑海里,敲了一整个晚自习。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像天籁一样响了起来。
那一瞬间,整栋教学楼仿佛活了过来。
几千张椅子同时在地砖上拖拽出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是书本被胡乱塞进课桌的闷响,还有压抑了一整晚的嘈杂人声瞬间爆。
大家像是刚刚刑满释放的囚犯,争先恐后地涌出教室,贪婪地呼吸着走廊上稍微流动一点的空气。
我没有急着动,而是坐在座位上,假装整理着那一摞永远做不完的试卷,余光却越过人群,紧紧锁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苏小雨正在收拾书包。
她动作很慢,把每一个本子都整整齐齐地码好。
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在背起书包走出后门的那一刻,极快地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攒动的人头,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那双眸子里藏着只有我能读懂的疲惫和依恋。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在说“明天见。”我也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甜蜜,随后眼睁睁看着她转身,消失在楼梯口的拐角处。
她是走读生,或者准确地说,是“陪读生”。
我在的这所高中,也就是传说中的“市二中”,虽然名头上挂着个“二”字,但在生源上跟市一中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些家里有钱有势、或者中考成绩拔尖的“天之骄子”,早就被市一中掐尖收走了。
剩下的我们,绝大多数都是来自周边乡镇农村,或者是市区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
正是因为生源不如市一中,但又想和市一中争抢上线率,我们学校实行的是近乎变态的军事化管理。
学校里百分之九十的学生都是住宿生,少数一些能走读的不是家住的非常近,就是家里有亲属愿意在学校附近租房子陪读的。
苏小雨虽然家也在市区住可却离学校挺远,好在她奶奶心疼她,专门在学校附近的小院里租了个小房子专门给她做饭洗衣服。
而我,只能在这个时候,拖着沉重的步子,汇入回宿舍的浩荡大军。
男生宿舍楼在操场的最西边,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楼,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我住的宿舍是标准的六人间,上下铺。
我是靠近门口那个下铺的主人。
即便环境如此艰苦,可学校留给我们的洗漱时间还是只有可怜的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后,宿管大爷就会准时拉闸断电,哪怕你还在洗漱,也得立刻摸黑爬上床。
一回到宿舍,狭小的空间里立刻充斥着浓重的汗味、脚臭味和劣质洗水的味道。
这种设施的寝室自然是不可能有独立浴室了,大家想要洗澡得去隔壁的公共澡堂。
“快快快!谁有盆借我一个,我盆找不到了!”
“卧槽,别挤啊,让我先冲一下!”
刚刚开学,学校还没有供应热水,好在现在是炎炎的八月天,冲凉水澡正好解暑。
澡堂里一排排锈迹斑斑的花洒,我脱光了衣服,深吸一口气挤到一个花洒下。
“嘶——”
冰凉的水兜头浇下,激得浑身毛孔瞬间收缩,白天的燥热和疲惫仿佛都被一下冲走了大半。
我胡乱抹了把肥皂,又继续冲了一会,算是洗完了这个凉水澡澡。
等我擦着头回到宿舍,刚爬上床,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就“啪”的一声灭了。
“熄灯了!都闭嘴!睡觉!”
楼道里传来宿管老师拿着手电筒巡查的吆喝声,还有胶底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
原本嘈杂的宿舍楼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下来。黑暗中,只剩下老旧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动的声音,和大家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可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大家的精力都比较旺盛,也还沉迷在假期的兴奋中没有回过劲来。
我知道大家都还没人睡着。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直到走廊里那种带着压迫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确认巡查老师已经下楼了,宿舍里那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哎,老三,你暑假打上黄金了没?”
睡在我对面上铺的“胖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和睡他下铺的“眼镜”是我们宿舍的游戏狂魔。
“别提了,晋级赛遇到个傻逼挂机的,气死老子了……”眼镜愤愤不平地接茬,翻了个身,床板出嘎吱一声惨叫。
我躺在黑暗里,双手枕在脑后,听着他们聊着那些我并不太感兴趣的游戏术语,脑海里却一遍遍回放着短暂假期里和小雨的甜蜜回忆。
“行了行了,别天天游戏游戏的了,聊点男人该聊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