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竹林小声说,“好像我失去了某种自尊。”
——“好像我失去了某种自尊”。
啊,原来是这样。
原来暗恋用这种方式摧毁了曾经的我。
宋百川一听,眼前突然十分酸涩。他拍了拍竹林的肩膀,遗憾自己马上就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时间成本大于一切成本。
不管世间如何变化,时间总是不讲道理地向前向前一味向前。
为什么在我最喜欢你的时候,你不能喜欢我呢?
等到我青春不在,疲惫不堪,已经没有足够被喜欢的理由之后,你才终于屈尊降贵地说我决定喜欢你。
那我的喜欢算什么呢?
我的年华算什么呢?
山田递来绿茶,宋百川没喝,优先递给了竹林。换做平常,竹林一定会慌忙摆手说这怎么好意思,但今天他拧开瓶盖就往嘴里灌,好像刚才什么东西也没吃。
黑泽还在说话,不时跟路过的员工问好。那些员工宋百川都有印象,好几个是研中心的单身姑娘。
竹林背对着黑泽说:“我好像没办法接受组长动动嘴皮子就能跟我在一起。”
他尾音颤抖,难以抑制喉咙里喷薄而出的不甘和失落:“凭什么啊宋,我费尽心力的喜欢他,他却只需要说就可以了,连行动都不要,连行动都不要。”
为了一个人从九州转勤到东海,进入同一个研组,申请同一个教授的在职博士。披荆斩棘地走了九十九步,还要用早已破烂不堪的心祈祷你哪怕挪动一步也好。
“这是你对这场喜欢的答案吗?”宋百川问。
四下很吵,但两人之间却分外安静。良久,久到宋百川都注意到黑泽的视线,竹林才轻声地,用肯定的语气说:“是的。”
“那我该恭喜你了,”宋百川带有挑衅意味地朝黑泽看去,小声呸了一口才唧唧歪歪回头对竹林说,“在喜欢黑泽组长的过程中,你变得比你想的还要优秀。”
“这是好事啊,”他由衷地笑起来道,“你多么喜欢现在的你自己啊。”
暗恋的时光中,对方一定无法成为你的全部。
因为无论自己做什么,最后选定的锚头只能对准你自己。
为了一个人从九州转勤到东海,进入同一个研组,申请同一个教授的在职博士。目的是一片荒原,过程却途径山川与风月。
只是有遗憾而已。
但绝不是对自己有遗憾。
竹林睁大眼,警告自己千万别稀里糊涂掉眼泪水。
三十五了!他妈的!老子三十五了!
敢在公司食堂掉眼泪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我自己!
宋百川看出他的窘迫,赶紧转移话题道:“为了庆祝你从暗恋毕业,我们晚上去喝酒如何?”
“能不能就咱俩啊,”竹林磕磕巴巴道,“我跟你讲,黑泽三十多岁的时候真的好过分,我早该找人说一说的。”
“骂!”宋百川心说我可太乐意听了,你家组长有事没事就把难题往我们组推,“大胆骂!”
竹林大义凛然地点点头,身后的黑泽突然感到脊背凉。
他看向竹林,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如此长时间地看对方的背影。副组长是一个很敏感的人,轻易能感知到别人的视线。只要看向他,他就一定会看过来,无一例外。
因为太过习惯,以至于黑泽到今天才懂得珍惜。
这些暗恋特有的小习惯黑泽晴信先生花了很大力气才弄清楚,宋百川今晚就知道了大概。竹林和黑泽的相遇要追溯到十年前,那一年竹林刚刚从日本旧帝大之一的名校毕业,遇到了这一生最不该遇到的花花心肠浪荡公子。
宋百川始终在认真地听,气氛使然也吐槽了黑泽好几句。
他以前总是憎恶暗恋带来的人格摧毁,但静冈迎来秋天,他也迎来了被摧毁后咬紧牙关重建未来的自己。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位“过路人”帮了忙,对方来自五年前的广岛,又来自五年后的加州。明明只是短暂地搭把手,却提供了不多但足够珍贵的,用来重建自我的力气。
身边的好友酒气滔天,宋百川却十分想念几千公里以外的“过路人”了。
自己坐在居酒屋的一角,终于成了往事里的楼肖。耳边是滔滔不绝的控诉,眼睛却下意识去找微信里的聊天框。往事与现在,两人来到了彼此的位置上。
“对了,”酒过三巡,不省人事的竹林大着舌头举杯道,“祝你在加州工作愉快!”
“你也愉快,”宋百川笑着碰杯,“想要什么特产啊?”
然而,此时的宋先生还有心思和竹林哥哥讨论北美特产,简直不要太过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