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卓静静看着对方,想说你是第三十二号对我说这种话的人,但没有一个人真正留下来,成为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主宰不了你的命运,但我很确定,如果你真的踏入这段婚姻,势必不会是我一个人的母亲。
而郁卓对“母亲”这个词汇的感受和“父亲”一样陌生,是以面对这个问题没什么反应,只是跟往常一样,安静地看书、拼图、游戏。
把大人们自己制造出来的难题交回给他们处理。
女人见郁卓不搭腔,又半真半假地逗他:“这孩子话也太少了,整天就这么闷着可不行。好习惯得从小培养,要多跟大人交流,别到时候性格出了问题,我看别人家有的小孩子长歪了,会被送去那种专门的矫正室,厉害的还有电击治疗呢。”
父亲闻言打量他几眼,像经过深思熟虑:“那倒不至于,他平时还是挺乖的。”
至于不乖的后果,没人再提。
除去家里,郁卓平时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学校。
他成绩优异,外表得体,性格稳练大方,老师喜爱他,同学们亲近他。
平日出入各种学习和运动场所,总有人同他挥手致意,他也都礼貌地一一回应。
俨然一个校园社交明星。
父亲去学校开完家长会,回来原封不动传达老师的评价,眉宇间颇有些得意:
“老师说你在学校表现很好,同学中人气很高。好小子,不愧我生的。依我看,那些电视上面所谓的教育专家还不如我,他们懂什么,光会讲些假大空的理论,没人敢说这人呐,要想出人头地,有个好基因、好的家世才是最重要的。”
郁卓无意从他人身上谋取什么,老师的嘉奖也不是他所渴求的。但正因为对外界不感兴趣,适度的社交面具才是有必要的。
这样做可以帮助他规避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让他不必困囿于琐碎的人际纷扰,也不用真正深入某个圈层腹地。
像一阵来去自由的风,每个人都可以接受他的惠泽,但无法将他捕捉。
日子就这么相安无事地一天天过去。
突然有一天,父亲说他要结婚了,郁卓难得有些错愕,怎么想都觉得“结婚”这两个字跟父亲扯不上关系。尽管他明白,既然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那在这之前必然已经有过一段父亲作为当事人的婚姻了。
他对父亲的上一段婚姻没有丝毫参与感,想必这段婚姻自己也只是个局外人,多讽刺,“郁宗图”这个名字会跟另外一个女人以一种长久的形式联系在一起,他以为父亲只会从一个女人的床上下来,再去到另一个女人的床上。
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另一件出乎郁卓意料的事情是,他有了一个姐姐,叫郁嘉禾。父亲的不靠谱之处又表现在他只说了自己要结婚,没告诉他严格来说,这段婚姻本质其实是“复婚”。
郁嘉禾比他大六岁,靓丽友好,笑容常挂在脸上。两人出生后第一次见面,郁嘉禾自来熟地把手搭在郁卓肩膀。
“你叫郁卓是吗,你好,我是郁嘉禾,你的亲生姐姐。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这是听来相当诡异的一句话,郁嘉禾却说得很顺畅,接下来一句话,直接把她和郁卓划分到同一阵营:
“我们要好好相处哦,爸爸妈妈好像都不是很靠谱呢。”
郁卓尚未真正适应自己的身份转变,郁嘉禾已经熟稔地把“爸爸妈妈”挂在口中。
她胸襟宽广,语气稀松平常,好似天然地能容纳方圆一切。比起郁卓有意识地扮演某个角色,郁嘉禾显然比他更明白如何跟这个世界天衣无缝地同生共存。
这或许是种他学不来的天赋,抑或某种后天掌握的生存技能。
正如郁嘉禾所言,他们的爸爸妈妈并不靠谱。
复婚之后,父亲的劣根性仍未得到铲除,依然三天两头在外面寻花问柳。
郁卓认为父亲一定很享受这种蜻蜓点水的自由,不用对任何人负责,吊儿郎当及时行乐,活像个时日无多的亡命之徒。
除去父亲的失职,母亲对自己的一对儿女也都没什么好脸色,姣美的脸庞每每见到郁卓,都像是在注视一件死物。
郁嘉禾私底下跟郁卓解释:“你别往心里去,妈妈对我也差不多,不是针对你一个。”
她还说,母亲平日里吃穿用度开销很大,钟爱每季上新的奢侈品,但工作拿的是死工资,她们因为前消费欠了一笔数额不小的债目。
而父亲需要一个不对他指手画脚,同时可以装点门面的伴侣,顺道提升和巩固他的社会地位,又或许还有那么一点不提也罢的旧情,想来这就是他们复婚的原因。
闻此,郁卓拿到每月的零用钱,留下必要的部分,其余都转给郁嘉禾。
郁嘉禾要退回去,让他自己拿着,郁卓并不领情:“郁宗图有钱,不够就找他要,这是你们应得的。”
某天,郁卓参加完学校运动会,提早回家,意外碰到了母亲,和一个他没见过的男人。
两个人衣衫不整,看到他双双一怔,郁卓站在原地不动,男人匆匆扣上衣襟,擦过他的肩膀落荒而逃。
母亲看着他,冷笑一声:“恭喜,你可以去跟郁宗图告状了。”
她像是笃定郁卓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等这一天很久了吧,终于可以把我和你姐姐赶出家门。从今以后,这个家又是你一个人的。”
郁卓却对此表现得兴趣缺缺:“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别人,这里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家。”
他很平静地:“既然郁宗图能心安理得地纵情度日,你也可以。”说着,他转身回房,“但您最好预防一下生理健康方面的问题。”
那天之后,母亲对郁卓的态度逐渐有了改善。
尽管仍说不上亲近,但少了许多敌意,偶尔还能和他心平气和地说两句话,像其他母亲一样,问问他的学习和感情。
日复一日,郁卓和母亲、姐姐三个人并不熟练地,逐渐拼凑出一个常人眼中“家”的形状。未曾想大厦还没落成,就轰然崩塌。
父亲投资暴雷,私生活败露,胆大包天和高官的情妇出轨,被当场抓了个正着,明里暗里给他使了不少绊子。家中财政一夕之间被尽数掏空,每天都有人找上门,要求父亲还清欠下的巨额赌债。
郁卓亲眼看着往日里不可一世的父亲,低声下气央求对方再宽限些时日,恨不能下跪磕头,只要能抵消一些债款。
可那些招数全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