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坦白,在哪里坦白,什么时间坦白。
黎念在脑内铺陈了无数种方案,每一个计划都经过仔细推演,要论费心程度,那简直比她正儿八经做策划案还要较真。
就连隔日在枫安寺上香祈福的时候,黎念都在走神。
“念念。”
项秀姝唤了两声她才反应过来:“怎么了?”
“我去见一下智圆法师,你和祈然先去餐厅吧,一会儿我自己过来。”
黎念不放心:“您自己可以吗?”
“没事,会有小师傅送我出来的。”
走出偏殿的黎念开始四处寻找宋祈然的身影,他方才明明就在门外,此刻却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香客如织,人头攒动,黎念差点迷失在檀香浓郁的烟云雾绕中,她刚要摸出手机打电话,右手却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握住。
腕上随即多了根东西,红绳缠金线,是枫安寺今年的祈福手链。
黎念调侃:“又去排队了?”
宋祈然挑眉:“什么叫又?”
“去年那串难道不是你送的?”
原来她都知道。
宋祈然轻笑,牵起她的手,问道:“阿婆呢?”
“让我们先去餐厅。”
离开枫安寺后往东两三百米,有一家隐匿在竹林里的素食餐厅,每日午膳和晚膳两轮,一轮只接待七桌客人,订位十分不易,黎念以前跟着项秀姝来过一次,对这家的清炒山苏叶和桃胶葛仙米印象深刻。
更添意趣的,是餐前抽取箴言签的小小仪式,颜色统一的签纸被仔细卷成玲珑小筒,妥帖放置于藤编篮子中,静候每桌客人的挑选。
黎念捡起一卷缓缓展开,米白色的签纸上,手写的瘦金体透着挺拔凌厉的锋芒。
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
她的目光从墨色字迹上收回,忽问身旁的男人:“你说,等会儿阿婆听完我们的事情,会不会被吓到?”
宋祈然刚刚举起玉瓷杯,闻言顿了下,杯沿轻抵着嘴唇,不紧不慢地应道:“可能会。”
“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谁说我不紧张?”
话虽如此,宋祈然的眼底却满是游刃有余的从容,他攥住那只下意识搁在自己膝上的手,语气故作为难:“要是阿婆不同意怎么办?”
黎念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捕捉到他那些需要细品才能读懂的表情。
“那也不管。”似是对这个结果有过无数次设想,她眉心一拧,“你到时在旁边少说话,看我眼色行事,知道吗?”
黎念眼里盛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来。”
被自己女朋友罩着,这是宋祈然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温热暖流在胸腔里慢慢漾开,他的嘴角亦浮起浅笑。
项秀姝走进餐厅的时候,热菜也开始上桌。
服务生合起竹帘,隔开这一室宁静,席间黎念频频起身,又是夹菜又是添茶,殷勤姿态尽显无遗,而项秀姝始终不动声色,既不发问也不带头起话题,像大戏开锣前的观众,只耐着性子静静等待。
最后一道菜上齐的时候,黎念拾起餐巾擦了擦嘴,缓过一口气,才正襟危坐地喊了声“阿婆”。
碗勺轻碰发出脆响,项秀姝抬眼道:“怎么了?”
“我有男朋友了。”
项秀姝放下餐具,好整以暇望着她:“那晚在卫生院就听你讲过了。”
“那人你也认识。”黎念的心快蹦到嗓子眼,她咬了下唇角内侧的软肉,喉咙发紧,“他现在就坐在我旁边。”
包厢骤然静得掉针可闻,宋祈然应是察觉到她的紧绷和慌乱,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掌心。
可下一秒,黎念却反扣住他的手,指节微微用力,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也像是无声的宣告。
即使气氛微妙到极致,项秀姝仍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淡定模样。
她敛了敛眸,将候在竹帘外的服务生唤了进来,声音四平八稳:“茶有些凉了,麻烦再给我们添一壶。”
琥珀色的茶液缓缓倾入玻璃茶海,服务生再次退出包厢的时候,黎念却因为项秀姝的过分平静心急了。
“我们是认真的。”
“先吃饭。”
这是黎念绝对没有料到的反应。
同意或者反对她都想过,唯独没有这种泼冷水的忽视,就好像反复演练千百遍,上了考场却抽中一道根本没有见过的题目,慌张之外,压倒她的是不知如何应对的无措。
黎念哪里还吃得下饭,就算山珍海味摆到眼前也觉得索然无味,她推开宋祈然递过来的甜汤,轻轻摇了摇头。
纵使拼命压着翻涌的心绪,低头时,黎念的眼眶也还是染上了一层酸涩的薄红。
这点失望和委屈被宋祈然尽收眼底,原本想逗弄她的心思瞬间荡然无存,他心疼得紧,目光转向对面的项秀姝,掺着几分无奈,轻唤道:“阿婆。”
项秀姝微不可闻地叹声气,起身走向衣帽架,从她的包里摸出一个绣着枫安寺字样的素色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