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垠!
这个化成灰他都认得的男人,这个屠灭他满门、杀死他父亲、强占他母亲的血海仇人,此刻竟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一股混杂着极致的愤怒、惊骇与冰冷杀意的狂潮,自莫星云丹田深处那团新生的“魔阳之力”中悄然催动,冲上他的天灵盖,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双拳。
魏无垠似乎毫无感应一般,目光先是落在莫星云对面的空位上,然后转向他,温和儒雅地道
“这位小兄弟,在下可否坐在这里?这个位置我坐习惯了,见小兄弟独自在此,想来应不介意多一人共赏雨景吧?”
莫星云心中波涛汹涌,但勉力克制住心神,淡淡道“前辈请坐,无妨。”
魏无垠听罢便姿态潇洒地入座,虽然神情平静,也未携带任何兵器,但那股无形中散出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了整个空间,莫星云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风韵犹存的老板娘端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莲步款款地走了过来,娴熟地用滚烫的沸水冲洗着茶杯,将第一泡冲出的茶汤淋在茶宠上,重新注水,将一杯热气腾腾茶香四溢的“雨前龙井”轻轻地放在了魏无垠的面前。
她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莫星云,柔声笑道“这位小哥,茶都凉了,看您似乎也颇爱此地的景致,不如也让奴家为您换一杯热茶?”
莫星云的心神被她这声轻柔的问询拉回了少许,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老板娘巧笑嫣然,又为他续上了一杯新茶,茶香袅袅,驱散了些许他身上的寒意。
魏无垠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将目光再次投向了窗外,声音平淡地开口道“这霏雨阁的茶,这么多年还是一样的味道。”
“头道香高,二道水甜。入口微涩,旋即化开,甘津自舌底而生,一道暖流由喉入腹,温润舒畅,最难得的是这茶韵依旧,醇厚绵长,一如当年。”
莫星云听他品鉴,喝了一口茶水,缓缓道“晚辈初尝,不懂茶水,品不出其中的岁月沉淀。只觉得入口微苦,回味却也甘醇。”
魏无垠转过头,目光落在莫星云的身上,道“小哥过谦了,能找到这间茶室,在这个位置品茶,本就已是胜事。”
一旁的老板娘笑着道“魏爷是老茶客,品的是情怀。这位小哥是新客,尝的是当下心境的滋味。都说听雨喝茶,心境不同,茶味自然也不同。”
魏无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盯着他打量了一眼,道“这位小兄弟,看着有些面善,我们以前是否在哪里见过?”
莫星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自己的杀父仇人。
“前辈说笑了,小人四海为家,见过的人多,或许是面相比较普通,让您觉得眼熟罢了。”
魏无垠闻言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一笑,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过了半晌继续道“年轻人,我看你气度不凡,眉宇间虽有郁结之气,却难掩一股英武,内力更是醇厚深远,能在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功力,想来家世也非同一般吧?”
莫星云心中一动,不知他是否在试探自己,过往那些事在脑海中闪回,他挤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回答道“前辈过誉了,晚辈不过是一介无名散人,早已家道中落,武艺也是草草学过,孑然一身罢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家父……早已被奸人所害,家母也已改嫁他人。”
他说的轻巧,但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毒的钢针,扎在他的心上。
茶楼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老板娘端着茶壶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为两人续上了水,她的目光在莫星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魏无垠端着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似在思索什么事,半响,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奸人所害……母亲改嫁……”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中竟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倒是惊人地相似。”他抬起头,看着莫星云缓缓说道“我少时也与你经历相仿。家父悲愤自尽,家母也在那之后不久离奇失踪,至今杳无音讯。偌大的家业,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只剩下我一人,在仇恨与屈辱中挣扎求存。”
他在说什么?
莫星云彻底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位血海深仇的敌人,竟然会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
魏无垠仿佛没有看到他脸上的震惊,只是自顾自地喝着茶水,看着窗外雨景,陷入了回忆。
“你这个年纪,本该是鲜衣怒马,快意江湖的时候,却要背负如此沉重的过往,我们倒也有几分相象。”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起来“不过,这或许也并非全是坏事。玉不琢,不成器。这些苦难与磨砺,终将成为你日后安身立命的基石。我看你根骨不凡,心性坚韧,日后,必有大成就。”
这番话,若是出自任何一位长辈之口,都足以让一个年轻人感激涕零。
可偏偏说出这番话的,是杀他父亲,灭他满门,强娶他母亲的大仇人,魏无垠。
莫星云只觉得无比荒谬讽刺,他强忍着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低着头说道“多谢前辈吉言。”
“不必妄自菲薄。”魏无垠摆了摆手,他端起茶杯,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烟雨朦胧的湖面,眼神变得更加悠远。
“很多年前,我也是经常坐在这里,和两位故友一同喝茶。”
“那时候,我们三人也是这般,一壶清茶,一窗烟雨,便能坐上一个下午。谈天说地,纵论江湖,也曾意气风,指点江山。”
魏无垠缓缓勾起了一抹带着怀念的笑意。
“只可惜……”那笑意转瞬即逝。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他轻声念出这句诗,缓缓地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再看莫星云一眼,只是对着老板娘微微颔。
“茶不错。”说完,他便转身,迈开沉稳的步伐走出门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了霏霏的雨幕之中。
莫星云才如同猛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他这才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客官,茶凉了。”老板娘又走了过来,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轻声问道“要不要再为您续上一杯?”
莫星云抬起头,目光如电地盯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