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观鱼
墨竹的动作快得几乎只是一道残影,那片被夹入袖中的药叶悄无声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杨徽之继续与那战战兢兢的药吏周旋了片刻,问了些无关痛痒的库房管理、药材储存的常规问题,做足了查验的架势。
“大致看过了,库房管理尚可,但需加强夜间巡视,尤其注意防火。”杨徽之最后总结道,语气平淡,“档案本官带回大理寺细看,若有疑问,自会再来询问。今夜叨扰了。”
“不敢不敢,杨少卿慢走。”药吏如蒙大赦,连忙躬身相送,巴不得这尊冷面神赶紧离开。
杨徽之带着墨竹和两名内侍走出太医院。夜风一吹,他只觉得背后竟有些微湿。方才在库房中,他看似平静,实则心弦紧绷到了极点。
采薇很可能就在这太医院附近的某个地方,但此地宫禁森严,他们无法大张旗鼓地搜查。
“大人,接下来……”墨竹低声询问。
杨徽之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冷月,沉声道:“先出宫。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从长计议。”他需要立刻确认墨竹取回的药叶是什么,也需要知道墨玉那边的追踪有何发现。
两人不再多言,沿着来路快步向宫门走去。夜已深,宫道上越发寂静,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宫门附近时,一道黑影从侧面的宫墙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掠出,拦在了他们面前。正是墨玉。
“大人。”墨玉一贯的不行礼,只是气息微有些不稳,显然是急赶而来。
“墨玉?”杨徽之脚步一顿,心中一紧,“你怎么现在来了?可是府中有事?还是采茶……”他顿了顿,飞快瞥了一眼身后内侍,改口道:“夫人如何?”
墨玉抬眼,也看了一眼旁边垂手肃立的两名内侍。杨徽之便转头对那两名内侍道:“有劳二位,本官还有些私事要与属下交代,二位可先行回值房歇息,稍后本官自会出宫。”
两名内侍巴不得早点交差,闻言连忙应声退下。
待内侍走远,杨徽之立刻问道:“有何发现?”
墨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自己跟踪采桑,目睹到的一系列事情,原原本本、清晰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杨徽之越听脸色越是阴沉,尤其在听到邵斐然被以自身性命胁迫,以及采桑可能想凭一己之力做些什么时,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邵斐然……果然深陷其中。他若真是身不由己也就罢了。”杨徽之冷声道,“那黑衣人若无权无势,恐也不敢口出狂言。”
“看好采桑,我只怕她要独自去做些什么。此事和夫人说过了么?”杨徽之语气带着怎么也褪不去的忧心,“她写的东西和那些瓷片,你可知用意?”
“没来得及告诉夫人。”墨玉摇头:“而且,为免打草惊蛇,未敢惊动她。那些碎瓷片和纸团也被她都贴身收着,用意不明,但恐怕……非是善意。”
杨徽之心头一沉。采桑这丫头,性子外柔内刚,对采薇感情极深,在极度恐惧和绝望之下,又偷听到那些可怕的内情,难保不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那些碎瓷片的用意他不敢深想,只怕千万不能是自伤或胁迫才好。至于那张纸里究竟写了什么,想必也只是为了记录今日所见之事。
杨徽之闭了闭眼,当机立断,“你们二人听好。墨竹,你暗中查探太医院周边,尤其是高墙之后那片区域,看是否有隐秘通道、废弃屋舍,或任何可能藏人之地。苍羽可助你。”
“墨玉,你跟我回府。暗中盯住采桑,绝不能再让她擅自行动,若她有任何异动,立刻制止,并将她妥善看管起来,等我回去处置。再想办法将她写的东西和那些碎瓷片拿到手。”
“是。”墨竹墨玉齐声应道。
杨徽之待二人转身时,忽而出生,又道:“采桑的事,暂时不要告诉夫人。”墨玉闻言皱了下眉,追问道:“为何?”
只见杨徽之极轻地摇了下头,从袖中取出墨竹方才递给他的、用油纸小心包着的那片药叶,紧紧攥在手中。片刻后,他才将话题扭了过去:“你只需看好采桑便是。”
墨玉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三人不再多言,迅速行动。墨竹最后看了墨玉一眼,身形一晃间,再次融入夜色,朝着太医院后方潜去。墨玉则跟着杨徽之,朝着宫门方向赶去。
手持宫牌顺利出宫后,墨玉立刻骑上留在宫外的马,待杨徽之放下车帘后一路疾驰回府。夜色已深,长街寂寥,只有清脆急促的马蹄声敲打着青石板路,如同他擂鼓般的心跳。
回到杨府,杨徽之径直冲向后院。陆眠兰和莫惊春果然都未睡,正在小花厅中焦急等待,桌上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疲惫而忧虑的面容。
“则玉!”陆眠兰见他回来,立刻起身迎上,看到他眉宇间的沉重和衣袍上的夜露寒气,心更是一沉,“如何?可有采薇的消息?宫中……可还顺利?”
杨徽之来不及细说,只快速问道:“我无事。裴子野呢?他在何处?我有要事需与他商议,也要让莫姑娘看一样东西。”
陆眠兰和莫惊春对视一眼,脸上忧色更重。陆眠兰低声道:“你入宫后不久,宫中便有人悄悄递了消息出来。说是三司会审已有定论,大皇子谋逆之罪……证据确凿,恐无回旋余地,陛下震怒。”
“可能……可能很快就要下旨处置了。”
杨徽之瞳孔一缩。大皇子若被处死,裴霜这个曾与之关系密切的旧属,即便已脱罪,处境也将更加微妙,甚至可能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裴大人听闻消息后就回府去了,”莫惊春接口道,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复杂,“我托下人去问,都说他将自己关在书房,说是要写一封呈情书,不敢为殿下脱罪,但至少陈明其中或有隐情,恳请陛下暂缓处置,详加查证。”
“才走的那一批家仆说,他已写了近一个时辰,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杨徽之闻言,心中五味杂陈。裴霜此举,无异于再次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在明知伶舟洬可能才是幕后真凶、且对方权势滔天,这封呈情书恐怕难以改变圣意,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陆眠兰眼中担心浓于夜色,声音发紧:“事发突然,我只担心……是有人故意为之,让他听到后自乱阵脚。”
她将推测说出口后,原以为杨徽之会亲自登门问个明白,可下一秒,陆眠兰却看见杨徽之伸手捏了捏眉心,道了句“罢了。”
“就先让他写吧。”杨徽之深吸一口气,眼下营救采薇、揭露伶舟洬才是当务之急。
他转向莫惊春,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那片形状奇特、颜色暗沉中带着诡异红褐脉络的干枯叶片。
“莫姑娘精通药理,先看看此物。”杨徽之将叶片递到莫惊春眼前,“这是墨竹方才从太医院一间无标记的药柜中取出的。此药柜位置隐蔽,且单独存放此叶,我怀疑……非同寻常。”
莫惊春神色一凛,接过叶片,凑到灯下仔细观看。她先是观察其形状色泽,又用手指轻轻捻动,感受其质地,最后放到鼻尖下,极其小心地嗅了嗅。
随着她的动作,她的脸色渐渐变了。从一开始的凝重,到疑惑,再到难以置信的惊骇,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沉郁。
“这,这是……”莫惊春抬起头,看向杨徽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锐利与寒意,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腐肠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