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捶着胸口作痛心状:“我几次三番要退婚,他倒把翠兰锁在後院厢房,整整半年连个窗户缝都不让瞧!求长老们发发慈悲,救救我家闺女,收了这孽障吧!”
“包在小爷……”哪咤话没说完被孙悟空一把扯住,孙大圣挑了挑眉头,“降妖容易,今夜俺老孙就逮他个现形,保管他签字画押写休书,还你家闺女自由,你看如何?”
高太公听说今晚就能降妖,老脸顿时笑出了褶子,可听到要退亲写休书又拉下脸:“老朽为这婚事丢尽颜面,亲戚都断了往来!若是逮住了还写什麽休书!干脆利落除了根多好!”
这话听得哪咤眉头直跳,这会儿可算品出味儿来了——敢情老头压根不在乎闺女死活,满脑子只惦记着自家面子!
再往细里琢磨倒也有趣——那猪妖入赘三年,勤勤恳恳当牛做马,要不是酒後现了原形,简直比上门女婿还本分。现形後也没害人性命,就连对付那些来降妖的,也不过倒吊着示衆,连根毫毛都没伤着。
反观这高太公,翻脸比翻书还快,三年翁婿情分说斩就斩,张口就要取人性命,心肠比秤砣还硬!
要是搁以前,这唐僧肯定和高太公一个鼻孔出气,见着妖怪就要喊打喊杀,保准得双手合十念除恶务尽。可他们前些日子刚经过观音禅院,那场大火算是让他开了眼——那夜满寺和尚放火要烧死他们抢袈裟,反倒是黑熊精冲进火场出手救人。
如今在唐僧心里,人与妖的界限已经模糊了,那杆秤也早就不按人与妖分斤两了,最要紧的是看心善不善。
方才听孙悟空盘问高太公时,唐僧心里就转了几个弯,这会听见高太公说得这般绝情,他忍不住摇头道:“老太公此言差矣,若那猪妖当真为非作歹,自然饶他不得。可要是没犯什麽大恶,总得容人改过自新才是。”
哪咤在边上听着,眼睛都亮了几分:“稀奇稀奇!你这榆木疙瘩竟然也开窍了?”
唐僧被他逗得直叹气:“贫僧何时不通情达理了?”
“上回在观音禅院,非不信那些和尚放火,还有上上回在五行山前面,非拦着不让打山贼……”哪咤掰着手指如数家珍,突然一拍脑门,“对了,还有上上上回——”
唐僧自知理亏,哑口无言,哪咤看着他得意一笑,小爷的记性可好得很呢!
高太公听见他们不急着下杀手,老脸阴得能拧出水,转瞬又挤出三分假笑:“甭管怎麽说,这事儿还得仰仗各位长老。”
待得日头西沉,碗筷刚撤,高太公就急匆匆地问道:“几位可要预备些降妖的兵器?庄上有现成的刀枪棍棒,还能喊十个长随跟着帮忙!”
他眼珠子滴溜转着打量这夥人,就哪咤那小不点扛着火尖枪像模像样,剩下两个都是空着手,说着就要招呼人搬兵器架,可见那猪妖给他留了多少心病。
“兵器?”孙悟空嬉皮笑脸地掏掏耳朵眼,随手拈出根绣花针,往手心一吹气,霎时变成碗口粗的金箍棒,“俺老孙自有这个!”
哪咤伸着懒腰从果盘里顺了个桃子啃:“就你们家那些歪瓜裂枣,恐怕还不够猪妖塞牙缝呢!倒不如再蒸笼桂花糕,给这和尚当夜宵,小爷去去就回!”
高太公瞅着凭空变出来的金箍棒,眼皮跳了两下反倒踏实了,赶紧让丫环续上热茶,又安心与唐僧在屋里谈古论今,只待好消息到来。
那边高才举着灯笼领路,夜风吹得後院芭蕉叶子哗啦啦响,待走到间黑黢黢的小院前,他指着锈迹斑斑的铁锁道:“就丶就这儿!三小姐在里头关半年了!”
哪咤凑近铁锁定睛一瞧,发现根本没什麽特别的地方,就是个寻常铁疙瘩,不过锁眼里灌了铜水封死了,钥匙自然是打不开的。但既没施法也没下咒,直接砸开就完事了。
哪咤起先以为看花了眼,特意转头瞅了瞅孙悟空,见大圣也微微摇头,哪咤二话不说上前攥住锁头,跟掐断根麦秆似的就给掰成两截:“这不就是个普通铁锁嘛!”
哪咤拎着断锁晃悠到高才跟前:“你们老爷心够狠啊!就这破铜烂铁,愣把自家闺女锁了半年?”
高才缩了缩脖子,可还是得给主家圆场:“小长老您想啊,要是治不住那猪妖,小姐就算出了房门不还得被抓回去?倒不如顺着妖怪的意思锁着,总好过惹毛了那猪妖……”
哪咤一把推开大门,高才却不敢进去,只敢守在大门外。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哪咤指尖窜出个小火苗,火光照到屋角雕花床时,正照见个裹着锦被的小娘子。
哪咤伸手戳了戳被窝团子:“醒醒!”
这小娘子正是高翠兰,她此刻睡得云鬓散乱,冷不丁被火光照醒,还当是猪刚鬣回来了,迷迷糊糊嘟囔:“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的回来这般早……”
她本打算小憩一会儿,谁知竟睡到了这个时辰,说话间手臂往旁边一搭,没摸着扎手的猪鬃毛,倒摸到个肉乎乎的糯米团子脸,一下子清醒过来:“你……你这娃娃哪来的?”
哪咤叉着腰挺直小身板:“小爷是来救你出去的!”
“救我?我有什麽好救的?”高翠兰掀开被子,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慢悠悠坐起身,又扶着雕花床栏站起来,冷笑道,“是我那好爹爹请你们来的吧?”
孙悟空在边上打了个响指,灯台上的蜡烛窜起道火苗,暖黄光晕里显出张鹅蛋脸——那女子细眉弯弯似新月,身子骨瞧着弱柳扶风,脸上却不见半点惊慌,倒像闲云野鹤似的透着股闲适。
哪咤被她这反应闹得直挠头,眼前这局面跟他预想的降妖救美完全对不上号:“你爹说猪妖把你关在这黑屋子里!求着我们斩妖除魔救你出去呢!”
“斩妖除魔?”高翠兰攥着手帕的手指都发白了,从鼻子里哼出声,“当初敲锣打鼓招女婿的是他,如今粮仓堆满银钱到账,翻脸不认人的也是他!要不是我夫君披星戴月下地干活,他能攒下这雕梁画栋的大宅子?能置办百亩肥得流油的水田?”
这姑娘嘴里的夫君叫得亲热,全然不似被妖怪霸占的模样,把哪咤和孙悟空听得面面相觑。小哪咤伸手扯了扯大圣的裤腿:“猴哥猴哥,这唱的是哪出啊?”
孙悟空觉出这里头有蹊跷,可也摸不清高太公的话掺了多少水分,只好挠挠腮帮子向高翠兰问道:“这高老太爷说你被猪妖掳来锁在这小院里,还说他的家当都被吃空了,这事儿当真?”
“你们要再敢喊我夫君一口一个猪妖,可休怪我不客气!”高翠兰柳眉倒竖,“实话告诉你们,三年前高家还是小门小户,招赘时连张雕花床都置办不起。自打夫君进门,他白天扛着钉耙开荒,夜里打着算盘记账,三年不到就置下这些家当,你倒是问问,这屋里哪块砖哪粒米不是他挣的?”
“那这高老太爷,可知道这猪……”孙悟空见这姑娘要急眼,赶紧改口,“可知道自家女婿不是凡人?”
“怎会不知?寻常汉子哪能不使耕牛,一夜能犁十亩地?能单手扛着粮垛满庄子跑?”高翠兰冷笑一声,“想来不是神仙就是精怪,横竖不是凡胎。可要真是神仙,哪能瞧得上我这村姑?全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全当他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财神!”
哪咤被这各说各话的情形绕得发懵,明明是同一桩事,说得也都算实情,可不同人嘴里蹦出来就截然不同:“照这麽说……那後来呢?”
“自打家境殷实了,我爹使唤上了丫环仆役,倒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高翠兰往床边一坐,苦笑道,“先是嫌夫君上不得台面,逼我和离,非要我改嫁给邻村土财主当个小妾,好给他脸上贴金。後来也不知从哪个游方道士那儿弄来包黄纸药粉,趁着中秋家宴掺在夫君的酒里,让他现了原形,吓得我娘当场昏死过去!”
“这糟老头子咋这麽坏!”哪咤气得拳头攥得咔咔响。
孙悟空迟疑道:“那既如此,姑娘你怎麽又被锁在这?”
“是我自个儿要图清净!”高翠兰望着窗外的星点月光,幽幽道,“只要踏出这门槛,我爹就跟念经似的唠叨,说什麽街坊四邻笑话他招了妖怪女婿,辱没祖宗,非要逼我和离,听得人耳朵起茧子。我索性躲进後院图个清静,让夫君把门锁死,他每日晚间给我送些饭食,横竖话本零嘴都不缺,等爹爹脑袋哪天转过弯来再说。”
哪咤这才瞅见八仙桌上堆着三摞话本,青瓷盘里西域的葡萄还沾着露水,玫瑰酥丶杏仁糖堆成小山,不光价钱金贵,好些还是本地见不着的稀罕物。想来那猪妖白日里腾云驾雾到处搜罗,难怪总不见人影,倒是个疼媳妇的实在妖怪。
“原想着冷他三五个月自会消停,哪成想老头子越来越疯魔。”高翠兰握紧拳头,“竟然还请人想下毒手,如今看来光是躲着也不成,倒纵得他越发猖狂了。”
左边是把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妖怪夫君,右边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亲爹,高翠兰夹在中间直犯愁,只能把叹息声揉碎了往肚里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