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国师府的灯。他们回家了。
有灯火牵引,视线开明许多。
柳道非跨过门槛,衣角在那处一拂。走过回廊,步入正厅,发现屋内灯火煌煌,而纪添逍站在门外,像是在守护屋内之人,又像是在等待。
见柳道非回来了,快步迈上前,道:“方才有人来报,此番并无百姓伤亡,只是……”
他看向对方的胳膊,那里虽然被衣袖盖住,但想起先前的惨状,还有几分心悸。
柳道非察觉到他的视线,道:“我无事。没有百姓伤亡就好。”
侧目向屋内看一眼:“他们如何?”
纪添逍挤出一抹笑:“一家人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也好啊!”
“——我在回来的路上正碰见有个人卖包子,这么晚了,又出了这档子事,他竟也不怕?”
江却营心下一疑:包子?
莫不是今天白日给他包子的大伯?
便传音问:“他在哪儿?”
纪添逍摊一摊手:“回去了啊。天色这么晚了,也该休息了罢。”
江却营仰头看一眼朗月高悬,月光冷冷撒下来。
也该休息了。
柳道非道:“昭儿有一样东西要给他们看。”
纪添逍一挑眉头,侧目看向屋内,略略让开身。
烛火明黄,镀在二人脸上,明亮几经,切实几经。老人手里掐着半只包子,看里面肉馅色泽诱人,渗出醇香。
那包子圆滚滚白花花的,如同身旁小孙女如今鼓起来的小脸蛋。
当年,楚楚几经周折,都没把那块饼揣着,揣给老汉吃。她自己也饿得皮包骨头,双颊深深凹进去,缺了一块。
如今,那一块终于鼓起来了。
灯爷爷今晚已哭过太多,眼周红肿,再也哭不下来,便不再想那些阴阳两隔之事,却也无法吃得下去,只把那半块包子掐在手里,呆呆望着楚楚,看她吃。
楚楚把吃食塞进嘴里,明明包子蒸得柔颤颤的,一点也不硬,但她却将其含在嘴里那么久,费力嚼着,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吃完了,阿公就要走了。
她舍不得这么快吃完,于是拖拖拉拉,一小口包子在嘴里嚼过许久都咽不下去。
谁都想开口,却无法开口。
直到包子被窗棂溜进来的风吹凉,捏在手里不再温热。
风吹过吃食,吹过他们的衣摆,又越过去,一直拂到木门处。
“吱呀——”
忽然,门被推开,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
有一只穿着布鞋的脚跨进来,衣摆拂过门槛,在此略作停留。
二人抬眸看去。
霎时间天昏地暗。
“阿婆!”
来人一拢碎发,婉而一笑:“你们怎么都不好好吃饭呐?”
身后之门阖上,老婆婆踱到桌边,放下手里的盒子,揭开盖:“光吃冷包子怎么行,我不在,你们就只吃这些东西吗?”
楚楚眼睛瞪得溜圆,小炮仗似的哒哒跑过去,眸中挂上水汽,咧着嘴笑:“……阿婆!”
老婆婆稳稳接住她,抱起来。楚楚紧紧勾住阿婆的脖子,用力把双臂往对方背上绕,把脸埋进她怀里。
灯爷爷却定定站着,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呼吸,呆滞住,不会说话了。
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嗡——”地一下断掉,于是周遭一切都透明,只剩下那个朝思暮想的轮廓。
那轮廓明明近在眼前,又为什么远在天边。
他撑着椅子扶手,想要站起来。手却抖成筛子,指尖打滑。膝盖刚一用力,就沉得发紧,身子猛烈摇晃,跌坐回去。
他一时间什么都不会了。只会呆呆望向前方。
老婆婆抱着楚楚,在她背上轻抚,对老汉说:“快吃吧。”
抬起下巴,一指盒子。
盒中放一只瓷碗,里面盛粥。白若初春融化的雪水,表面浮一层半透明的韧,被烛火一照,微微颤一颤,随其主人浮出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