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婕妤您可不知道,咱们主子从去岁病倒后身子一直不爽快,如今眼看日子是愈发冷了,就怕入了冬着了寒……”
王婕妤眉心一跳,却见宁妃摆了摆手:
“无事,左不过是旧疾未愈,好生休养着便罢了。无大碍的。”又细声责怪宫女嘴快,“你这般说,婕妤妹妹好不容易来瞧我一回,赶明儿怕我过了病气,才愈发不肯来了。”
两人又闲聊一会子,两盏茶的功夫王婕妤才从长乐宫出来。一路上却始终若有所思,连锦扇轻声唤她都不曾听见。待回了自个儿的永和宫,才敢连声哀叹。
锦扇劝道:“主子可是因宁妃的境遇伤怀了?宁妃虽是将门出身,没想到身子竟这般孱弱,也真是稀奇可叹。”
王问琼轻哼一声,脸上已是冷笑连连:
“她何止是真的病了?我瞧着方才她主仆两个一唱一和,是想着点我给她撑腰呢!可是江贵妃那儿的浑水,我又有哪门子的道理去趟?”
如今宫中江贵妃为大,虽尚无掌理后宫之权,到底宫人多少都看着栖霞宫的眼色行事。
宁妃去岁受寒,本不过是小事一桩,却不知为何太医院只是胡乱打发了几个小医徒去看了看,始终不得几位国手诊治,久病成疴,所以才拖拉到了今日。
她今日不过匆匆一眼,便察觉出宁妃眼下不过是强打精神罢了,实则气色已大不如从前。
其实对她们这些妃子来说,谋得圣眷垂怜、提携母族也不过是些小事罢了,若真的到头来郁郁寡欢,将自己的命都丢了,那才真是得不偿失。王婕妤自然不愿自己也落得这般田地,愈发下定决心要打足精神,连午膳时都忍不住比寻常多用了一碗粗米饭。
本是晴光大好的朗秋,午后却忽然乌云过境,四处黑压压的一片。风里夹杂着湿意,带着隐约的凉,冷不丁儿钻进袖筒里,叫人止不住生了寒颤。到了申时末,终于淋淋漓漓落下雨来,很快便瓢泼卸下。
内廷里,廊下的人脚步匆匆,怀里罩着未收的器皿和绣物,生怕被沿檐而下的雨水扫湿。御膳房的烟火被雨雾遮盖,炊烟在雨雾里弥绕盘旋,杂役双手捧着才从柴棚抱来的干柴,一路小跑到屋檐下,这才有功夫甩了甩脸上的雨。
姜慕的手伤自敷了药,如今已好得差不多了。可惜疤痕却消弭不得,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几个暗沉的点子,她却并不在意。见杂役淋了雨,她心有愧歉,连忙接过那捧干柴,对他颔首微笑便算谢过。
如今御膳房谁都知道她是个聋哑的,寻常也从来不跟她多说半句闲话。杂役也只是随意摆摆手,并不想过多搭茬。
恰好丘岚手里抱着一筐菜,从门外躲了进来。
杂役们都知道丘岚人长得漂亮,心气又高,平日里也嘴甜地哄着。见是丘岚来了,忙不迭道:
“哟,姐姐这是打哪来?怎么干净衣裳还叫雨给淋湿了?”
丘岚正心烦着,白了一眼杂役,没好气道:“就你话多。”
一边将那筐菜重重往地上一卸。杂役往里一瞧,这才发现菜筐里竟不是寻常的菜,而是最青最嫩的霜菘心。
这样嫩得能掐出水的菜心,偏得到御花园西厢内的菜圃里才能寻到,这么一小撮不到巴掌大的嫩叶,满满采了一筐,可见今岁好不容易长成的青菘便精光了,往返路途遥远又淋了雨,也难怪丘岚心底怄气。
不必说,也猜得出想吃这口的定是宫里哪位有头有脸的主子。
丘岚自上回闯了祸,便被主厨罚去做杂事,便是连这般阴雨天气都闲散不得。今日贵妃莫名来了兴致,一向爱吃肉的人却忽然点名要尝尝菜圃里新催出来的菘心,她们这些为奴为婢的,便得不顾风霜雨露的去将那顶好的菜全采回来。
丘岚正顾影自怜地叹了口气,余光便瞥见角落里那抹倩影,埋头在地上捡着干柴。曾经自己心高气傲,瞧不起这个烧火的营生,可如今看来,自己这般任人挫磨,又算得上哪门子出路呢?
既是江贵妃的菜,无人再敢耽搁。
几人迅速将菘心挑拣出来洗净,选个头均匀,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叶子,再轻轻切成细丝。另一旁,又自有人忙着剥笋、捡珍珠葱、焯羊肋、净鹿脯,整间屋子里皆是忙得不亦乐乎。
郭大厨拿起一块布将手擦净,再指挥两个帮厨将处理好的的鹿脯摆到铜锅里,再合力搬到灶前。一道清炖鹿脯,向来是栖霞宫最爱的菜品。既然贵妃有胃口,底下人自得万般周全地应付着。
郭大厨打量了一眼几个灶台前烧火打杂的不少,目光独独落到姜慕身上。
他记得这个丫头平日里脾性不坏,上回也是她那道菜才有了转机,便伸手一指,点名要姜慕起锅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