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厨姓方,不过是十几岁的年纪,入宫却也有些年了。他乍一看见姜慕的笑颜,哪怕那张脸上还脏兮兮的,满是煤灰和污尘,也不由得一怔。
毕竟新来的烧火丫头长得好看。
这是御膳房谁都知道的事实。
可这是天子脚下,皇城里又哪里会少的了绝色?这样的容貌,明明是选秀奉召入宫,如今却成日里和煤灰打交道,做着最下等的活儿,也不知道究竟是得罪谁了。
他们这些下人向来提着脑袋做事,自然便更不好管。
偏生这丫头不仅性子好拿捏,还是个聋哑的,平日里做些最脏最重的活毫不抱怨,还受尽了旁人排挤。便是连冷眼旁观惯了的小帮厨也生出几分怜悯来。
姜慕并不知道神色复杂的帮厨心底在想些什么,只是打心眼儿里高兴今日终于可以下值了。她便随手拿袖子抹了把脸,又朝小帮厨抿唇一笑,便匆匆离开。
小帮厨被那抹笑慌了神,独自在火房里凌乱。
。
姜慕一路穿过后灶房,再过柴棚,便到了如今的住所。
这边的耳房共有三座,御膳房最末等的小丫头们都挤在最偏僻背阴的那一间,这还是今年总管公公宽宥,允许她们将从前柴房的空地处改了出来。也因如此,至今房间内都一股陈年的柴火味儿。
姜慕的铺位在最里头,靠近一口废灶。她是最新入宫的,自然好位置都让人挑完了,不过姜慕并不抱怨,她的床铺虽然窄小,但每当夜里抬起头,便刚好能透过屋顶的一丝缝隙看到满天的星光。
自打入宫以后,她便每日靠着数星星入睡。
数月下来,不仅对头顶这一块极小的天空如数家珍,更是找到了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快速让她静下心来的方法。
那便是夜深人静时,一个人抬头望,在头顶那一小片天空中寻找北斗星。
如果哪一夜星河辽阔,她看不到那颗星星,便开始闭着眼睛,想象北斗星的位置。
依着记忆,顺着北斗星的方向一直走,会有一条湍急的河流,岸边草木繁盛,而她只需要顺着河流一直向下游走,便可以走到她的村寨。
那个她自小长大的地方。
姜慕闭了闭眼睛,白日被烟灰燎得久了,动不动就眼眶发酸。
她坐起身,从那口废弃的锅灶旁拿出卷好的被褥,再一点一点把它摊开在光秃秃的床板上。这便是她平日睡觉歇息的地方。
匆匆洗漱完毕,她就着微弱的星光,将自己床铺边的一盏油灯点亮。
她的包裹比起旁的宫女来,实在很瘪。除了每日要睡的被褥,几件换洗衣物外,还有一小包药和一块铜镜,可即便如此,却也是她的全部家当。
姜慕洗漱时已经拿水浸过药包,如今就着光亮,便将药汁小心地涂在眼睛四周。
而原本热闹不休的耳房内,不远处原本在嬉笑着的几个丫头却逐渐停了下来。
“哟,这什么世道,如今竟连哑巴都还爱惜起脸了呢?”
首当其冲的便是梁菊。
梁菊身材十分魁梧,同为粗等宫女,在姜慕没来前便是梁菊在火房烧火。姜慕来后,梁菊便被派去柴棚和一些杂役劈柴了。
对梁菊来说,劈柴这种事吃力不讨好,还让人累死累活,自然没有烧火痛快。
她从前总是一边烧火,一边拣些御膳的边角料,有时甚至还能走运捞到些价值不菲的药材。等到能出宫的日子,便可去集市上卖个好价钱,如此轻易捞钱的活计,自然要比她如今成日里劈柴要好出百倍不止。
因此梁菊如今每日看到姜慕就心底不痛快。
尤其是这女子总是装作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来,明明不过是个烧火的,成日里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她可是最烦这些没有主子命,却天天想着勾男人的贱骨头了!
姜慕浑然没有注意到自另一侧扫过来的眼神。
她侧身坐在床沿上,昏黄的油灯在她身后,光线打在她半边脸上,露出小巧尖细的下巴。她手里捏着那小布包,正用指尖一点点将药汁抹在眼角。
手势十分细致,小心又轻柔。而那药色发亮,远看便像极了胭脂的颜色。
几个宫女凑在一块,看见这姿势,全都笑了。
“瞧那哑子,还学人家描妆呢。大晚上的,描给谁看呐?”
“呵,烧火的也爱打扮?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我看呐,怕是白天那火光把脸烤花了,现在可见不得人呢。”
“梁菊姐姐说得对,这人呐,可真不害臊。”
……
而这些嘲讽明知道落不到姜慕的耳朵里,她们也就愈发明目张胆起来,甚至还觉得不甚过瘾。
梁菊得了怂恿,越说越来劲,当即便三两步走上前。
姜慕察觉到眼前一块光亮忽然暗了下来,缓缓抬起头。
见是来势汹汹的梁菊,她清亮的眼眸闪了一瞬,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下意识地护了护手边那盏灯。
梁菊俯下身子,高大的阴影落在姜慕的脸上。灯焰的倒影在她脸上轻轻跳动着。
“大半夜还照什么照,留着照鬼呀。”
梁菊说完,便低头轻轻一吹,嘴角更是露出一抹挑衅的笑容。
“噗——”
那盏本就微弱的灯火在寂静中颤了颤,随即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