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五)
血海翻覆,苍穹低垂。
商眠和衆多部下与九头婴隔海相对,浪涛在峡谷中撞出一声声回响,掩盖了兵戎交锋和躯体倒下的声音。
这一仗没有想象中顺利。商眠周围的很多大魔已经负伤,而几支前锋也是有去无回,但因为九头婴巨大的身躯遮挡,他们根本无法知道对面的阵型部署。
“报——主上!前锋缺人!”
“主上,这九头婴似乎有自愈能力——”
“主上!……”
这种话听得太多,商眠周围的人都开始害怕“主上”这两个字了,因为一出现就是报忧不报喜。
不夜的脸色还算镇定,但连续不断的放箭也让她有点分神。
——终于在她第三次没有射中目标的时候,商眠擡手按住了她的箭端。
“我……”不夜张了张口,想说我还可以,但被商眠平静无波的目光给堵了回去。
接着,商眠淡淡收回目光:“让所有人停止攻击吧。”
一听这话,周围的人都急了。
喊“主上”的声音又开始不绝于耳。
商眠表情不变,左手擡起,轻轻往下一压。
——那是一个不容置喙的噤声动作。
这些人瞬息间变得鸦雀无声,但一个个都双眼通红,一看就是不甘心就这麽收手。
“主上,”不夜心一横,开口道,“如果现在承认失败,那我们之前所有的付出,全部都会——”
“谁让你们承认失败了?”商眠不紧不慢地打断她,“——谁要失败了?”
不夜一愣。
商眠看向她,忽然露出一个很浅的笑,然後从她手中把那张黑色重弓接了过来。
她刚好立在峡谷边最高的山岩上,于是所有的目光全部聚集在她身上。
希冀,虔诚,渴望。
这些年来,她感受了太多这些目光的分量,因此才越发明白,洛瑶独坐在那神位上时的孤独和寂寞。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只是因为洛瑶太温柔,把那些重量演绎得像几片羽毛,让所有人都不曾担心过她。
商眠轻轻握住重弓的弓身。
擡手,张弓,搭箭。
「左边胳膊擡高,右边肩膀往下垂——对,就是这样。」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寤寐思服的庭院。
淙淙的溪流,金粉色的天空,摆着一壶新茶的圆桌。洛瑶一袭白纱,手持一把团扇,温柔依旧地望着她:“怎麽啦,这麽看我做什麽?”
商眠感觉胸膛里堵了一团东西,有那麽多话想对她说,到了唇边,却什麽都说不出来。
“……姐姐。”
半晌她才听到自己带着哽咽的声音,“我好想你。”
“阿眠,”洛瑶就像记忆中那样对她微微一笑,声音温柔而纵容,“我都知道,但不要沉溺于想。”
“想我的话,就来见我。”
“可是……太难了,”商眠尽力抑制住自己的泪水,尽管她知道这是徒劳,“姐姐,我离开之後的每一天都在想你,只有你,才让我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她望着这梦境中的虚影。
像是想要把这几十年来的思念,掰碎了送给她。
“做一个领导者太难太难了,我任何时候都不能表现出自己的弱点。他们都追随我,但他们都怕我……他们都在我身边,但他们都不在我身边。”
洛瑶柔和而悲伤地看着她,轻声说:“阿眠,成长或许真的如此。你已经做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