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少女小心翼翼地朝着如同有生命般源源不断吞噬血线的日晷靠近,下意识伸手摸向身後,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带背包。
独自前来这种地方很危险,万一出个三长两短就回不去。出发前,她干脆把背包和手机都留在了临时基地。手机里还有温摇在车上编辑的一段备忘录,死後充当遗言。
其实在车上,她回顾这几个月的种种事情,想了很多。
——就算天师府成功杀死了徐闻,那这场战役之後呢?
天师们会如何对待恶神,如何对待一个实力不可控的丶行走于人世的神祇,一个昔日死敌。
他们会把契约封-锁的神力还给毋,还是继续将契约扭曲下去,以保证恶神无法对天师府産生威胁?
人类会利用祂的力量做其他事情吗,如果下一个徐闻出现又该怎麽办?
她不是不信任天师府。
温摇从小在贫民窟长大,知道什麽事情该争,什麽事情不该争。
不是天师,更不是邪修。说到底,她在搅入这场混乱的恩怨之前就是个普通大学生。普通人只站在自己的角度,只做对她和养兄有利的事情,也不需要谁来为她负责。
只有自己能毫无芥蒂,毫无隐瞒地释放毋的契约,而并非缘于利益或野心。
黑发少女抹了把脸,压制住因紧张和忌惮而胡乱的想法,重新探出头,看向祭坛上缓慢转动的漆黑日晷贪婪吞噬着那些属于人类的气运与滋养,连带着祭坛下无数尸体内也涌出血红丝线,缠绕着没入日晷之中。
那麽,扭曲规则的链接就是那个日晷吗。破坏了日晷就能终结徐闻的野心。。。。。。吗?
温摇不知道。况且,她也没有试错的机会。
一旦判断失误,自己所面临的下场只有死亡一条路。
但值得一试。
就在她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入口处猛然间传来爆破声,整个悬崖震动,温摇猛地低下头捂住耳朵,只感觉声波混杂滚烫火焰汹涌而来。不知道天师府那边的特遣组释放了什麽火药武器,顷刻间火光冲天。
徐闻站在火焰里任由爆炸袭来,赫然张开双臂。漆黑日晷接收到召唤反哺出更多血红丝线,缠绕着他此刻狰狞丑陋躯体,组构出血管般密密麻麻的蛛网屏障。
火焰与爆炸硬生生被推回空地之外,两者相撞冲击波以不远处为圆心朝周遭炸裂,头顶高空盘旋的无人机噼里啪啦摔落在地,粉碎。
也就是在此刻,温摇拔腿冲出了树丛。
*
爆炸引起空气炙热波动扑面而来,可一旦离开藏身之处,温摇就失去了再回头的可能。
迈进那威压包裹的祭坛时只感觉人类本能最深处的恐惧涌出,双腿灌了铅似的根本走不动路。头顶仿佛有千万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直勾勾盯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丶狂妄傲慢到极点的人类。
这时候,她才知道,那些荷枪实弹的天师与人类特遣队员为什麽无法靠近这个祭坛。
不仅是因为徐闻的守护,更是因为自身对未知的恐惧。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如同海啸般没过感官,一时间连呼吸都困难,像是被什麽东西扼住了喉咙。
温摇死死咬紧了後槽牙,牙关的咯吱声从脑子里传过来,脸庞因极度恐惧的侵蚀而发白。
——变故发生得太快了。
或许是因为徐闻过度自信压根没防备身後,又或许是温摇窜出来时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跑得比兔子还快。
等那怪物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温摇已经举起了放置在古朴祭坛上的青铜小鼎。
也不知道黑发少女哪来那麽大力气,说是小鼎,其实也有半米宽。古金属铸就,寻常人累死也搬不起来。
极度恐惧中大脑促使人体肾上腺素飙升,进而转化成几乎偏执的念头,在感官被攻击的时刻成了唯一指导她行为的引路牌。
“砰!”
沉重金属与日晷撞击,漆黑石制法器登时四分五裂。
本就容纳了太多气运与力量,被剧烈外力袭击的那一刻,温摇眼看着石盘上出现了一道清晰裂隙。
裂隙中丝线形式逸散出血红光芒,沿着整座祭坛越裂越多。
万籁俱寂。
徐闻缓慢扭过头去,看见祭坛上的日晷发出最後一声类似人类的哀鸣。
数秒後,如同最脆弱的玻璃制品般炸成千万道石块与碎片,其中千丝万缕好似毛线团般的血线狂涌而出,直冲云霄,甚至冲破了他所布置的结界。
丝线所过之处,现实世界的存在全被抹去。
弥留山,天空,遗迹,树林,石阶。乃至山脚下的临时基地与远处俯瞰的城市。
就像是最拙劣的画家将视线内的场景涂抹成纯粹的黑暗,四周幕布垂下,隔绝了最後一抹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