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指了指院子角落一个被日头晒得裂了缝的陶罐:“看那罐子,早上阿娘泼了些水在边上,现在只剩印子了。水都叫太阳和风偷走了。藏在窖里,它们就偷不到了呀!”
她用最朴素的孩童语言,包装了水窖储水理念。
死寂。
继而,嗡声大作。
乡老们交头接耳,眼神惊异。刘季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他将女儿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那目光深沉。
最终,他咂摸了一下嘴,大手一挥,压下所有议论:“都听见了?我闺女说的!像个法子!试试又不掉块肉!樊哙,卢绾,带几个人,现在就去找地方挖试试!”
他雷厉风行,顷刻间驱散了愁云惨淡的氛围。人群躁动起来,纷纷跟着吆喝而去。
刘元悄悄松了口气,但她又神气起来,她可真是厉害啊!虽然人们走得快,忘了夸她,但她内心的小人疯狂夸自个,她现在才六岁,她简直是个神童!
正沉寂在自个天才人设里不可自拔,一只温热的大手按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刘元僵了僵,她抬头看去,正是她现在的爹,刘季。
她更熟悉他另一个名字,刘邦。
刘季没看她,目光望着远处忙碌起来的人群,声音不高,却沉沉地落入她耳中:“…谁教你的?”
刘元头皮一紧,正飞编织借口,却听她这位历史上著名的流氓皇帝老爹自顾自摇了摇头,像是甩掉了什么荒谬的念头。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他爹与乡人传得有模有样的赤龙事。
“罢了。”他按了按她的肩,那力道几乎让她站不稳,“毕竟是老子的种,有点鬼聪明也正常。”
刘元:???
啊呸!
她是自个聪明!
夸她就好好夸她,怎么还不要脸的夸自个呢!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人群,吆五喝六地指挥起来,背影里透着被困境激出的旺盛精力。
刘元独自站在原地,夏风卷着黄土拂过她的脸。
她望着那个即将搅动天下的男人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双小小的,沾满泥灰的手。
秦时的天空高远得令人心悸。
刘元站在原地,小小的胸膛里,那颗心脏仍在砰砰直跳,一半是惊,一半是莫名的兴奋。
她看着刘邦的背影融入那群忙碌的乡党之中,他带着天生的,混不吝的号召力,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审慎只是她的错觉。
她拍了拍小手上的灰,又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那黏腻的感觉让她无比怀念空调房里的冰镇可乐。“高考都熬过去了,还怕这个?”
她给自己打气,中二之魂再次熊熊燃烧,“不就是大秦乡村生存挑战赛么?我可是受过十二年教育的!”
嘤,她还是好想念空调。
接下来的几天,丰乡中阳里前所未有地忙碌起来。
在刘邦的强力推动下,挖窖储水的提议被迅执行。选址、清场、挖掘,整个里都动了起来。刘元也没闲着,她仗着自己年纪小、又是提议者,像个小小的监工,在各个挖掘点之间晃悠,时不时用稚嫩的声音提出点建议。
窖得用胶泥反复锤打、压实,形成类似铠甲的防护层,防止水分蒸和杂质渗入。
“这里!这里的土颜色不一样,更黏一点,对,就是要这种土夯壁!”她指着坑里喊道。“棚子!棚子要搭得高一点,通风,但不能让日头晒进来太多!”她对着正在架木头的樊哙比划。
樊哙也乐得逗她玩,毕竟是季哥家的女娃,以前都不爱说话,好不容易活泼点,他们跟着高兴。“好咧!”
大人们起初只觉得这刘家女娃灵醒得过分,但看她说的头头是道,且那法子细想确实有理,也就渐渐听了进去。偶尔有人笑问:“元,你这小脑袋瓜怎么长的?”
刘元便扬起小脸,理直气壮用了她爹的原话,“随我阿父,鬼聪明!”
这话传到刘邦耳朵里,他正赤着膊和卢绾等人一起夯土,闻言哈哈大笑,甚是得意,干得更卖力了。
刘元看着眼前这些挥汗如雨,为了一**命水而拼尽全力的古人,看着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汉高祖此刻满身泥污,吆喝乡邻,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袭来。
她真的成了刘邦的女儿,那个史书上记载甚少的鲁元公主?她的母亲,是吕雉,野心勃勃的吕后,历史像一团巨大的迷雾,而她这只小小的蝴蝶,已经开始了第一次振翅。
过了几天,最深的地窖挖成那日,刘邦特意跳下去,用脚踩了踩夯实的内壁,又摸了摸阴凉的土层,半晌,他爬上来,环视一圈眼巴巴望着的乡老乡亲,重重一点头:“成!这窖,能存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