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阿父,他不是故意要抛下我们,他是被逼得没了活路。那三百役夫,若是真送到了骊山,能有几个活着回来?他放了他们,是积德,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也是给咱们家留了条后路。若他当时忍气吞声,乖乖把人送到,或许能得些赏钱,但一辈子心里难安,也失了人心。沛县的兄弟们,如今还肯帮衬咱们,不就是因为你阿父平日重情义,关键时刻敢担当吗?”
刘元嗯了一声,“那阿母,你爱他吗?”
吕雉觉得女儿太单纯,还不懂身边是什么世道,所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元,你所看到的都是好人,是因为你的阿父足够有人缘,他的兄弟足够有威慑力,你没见过村里孤儿寡母的惨,人心险恶,他不能出事,说什么爱不爱的,阿母不知道,但我需要他。”
她冷静得不像一个整日操持家务的农妇,倒像是一个深谙人心世道的谋士。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望向了很远的地方:“这世道,眼看着就要乱了,老老实实待着,未必就能平安。他走了这条路,是险路,但或许也是一条生路。跟着他这样的人,注定是提心吊胆的。但阿娘选的,从来就不是安安稳稳的种地郎。既然选了,就得认。怨天尤人没用,不如想想怎么把眼前的难关熬过去,怎么帮他,也帮我们自己,活下去,活得更好。”
始皇老了,秦的法令已经威慑不到地方,六国开始蠢蠢欲动,不光是吕雉,而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六国王侯已经光明正大的造兵器了,秦皇在镇压,但百姓恨秦入骨,皆生反骨,所有人都在压抑着,在等着有人第一个站出来,就会群相呼应,成燎原之势。
她的眼神重新聚焦在女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惊人的韧性:“阿母更多的是想着,怎么把你和盈护好,怎么把这个家撑住,等你阿父,等我们一家,能有团圆安稳的那一天。”
这不是什么浪漫的告白,而是一个乱世中的女子,在权衡利弊,认清现实后,做出的最清醒也最坚韧的选择。她看到了风险,也看到了风险中可能蕴藏的机遇。
她现在还不懂什么帝王霸业,但她懂自己的丈夫绝非池中之物,更懂得如何在一个男人追逐野望的身后,牢牢守住他的根基。
在这世道,无论她嫁给谁,都是要受苦难的,刘季这人看着不着调,却从没有让她受过什么憋屈的苦,哪怕他逃亡了,家里也没有外人敢来闹事。
比她过得差的,还没有希望的,比比皆是。好歹刘季长得好,女儿漂亮聪明,儿子也可爱懂事,她没什么好怨的。
“阿母,”刘元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了吕雉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衣襟里,闷闷地说,“我们一起等阿父回来,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会有风起时的。”
吕雉回抱住女儿,拍了拍她的背,没有再说话。
第13章秦时明月(十三)亏她还期待了一下……
刘太公虽整日里愁眉不展,唉声叹气,担心着逃亡在外的三儿子,但骨子里还是个实在厚道的庄稼人。
他听说吕太公病了,吕雉要带孩子们回娘家探望,枯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默默走到屋角,揭开一个旧陶缸的盖子,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会儿。
他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些积攒的一些散碎银子。他掂量了一下,取出其中不小的一部分,又仔细包好,走过来塞到吕雉手里。
“老三媳妇啊,”刘太公的声音有些沙哑,“亲家翁身体不好,回去看看是应当的,但不能空着手去,没得让人看了笑话,也说我们刘家不懂礼数。这些你拿着,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路上看着给亲家翁买些用得上的东西。”
吕雉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钱囊,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楚。她知道,这几乎是公爹眼下能拿出的所有了。
家里这么多口人,近来全靠豆腐的收入和之前的些许积蓄支撑,官差来时又打点出去不少,这些钱,不知是老人省吃俭用了多久才存下的。
“阿爹,”吕雉想推辞,吕家富裕,不缺这点,“家里也不宽裕,我们……”
“拿着!”刘太公语气坚决,不容推拒,“再难,也不能短了这份礼数。你为这个家做的,我都看在眼里。老三不在,委屈你了,去了亲家那里,代我和你阿娘问个好,让他们保重身体。”
刘媼在一旁也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两块之前藏起来的、还算细软的布帛,走过来一并塞给吕雉:“是啊,老三媳妇,拿着。这布给亲家翁或是你兄弟们做件衣裳也好。空手上门,不像话。家里你不用操心,还有我们呢。”
吕雉看着公婆塞过来的钱和布,眼眶微微热,这不仅仅是钱和物,更是两位老人对她这个儿媳的认可、心疼,以及在艰难时刻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支持。
他们无法改变刘季逃亡带来的困境,但在这种大事上,他们坚守着为人的本分和亲家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