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仿佛为这座孤城按下了一个短暂的暂停键。
但对章邯而言,这雨声,更像是为他和他的大秦,奏响的一曲挽歌。
他独立于城楼檐下,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雨水顺着屋檐流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这座他即将与之共亡的城池。
雨水能暂时阻挡汉军的脚步,却冲刷不掉他麾下将士的饥馑,填补不了空空如也的粮仓,更化解不了那弥漫在秦地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恨意。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名将亦难守无民之心、无粮之城。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章邯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寂、瘦削。这雨,救不了他,也救不了这摇摇欲坠的废丘。
雨水猛烈地敲打着军帐,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帐内,烛火在湿冷的空气中摇曳,将章邯孤寂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一名浑身湿透的部将踉跄入内,声音急切:“将军!雨势太大,汉军巡哨松懈,正是良机!末将等愿拼死护您突围!只要出了这废丘,天下之大……”
“天下之大?”章邯缓缓转过身,打断了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荒凉。“何处能容章邯?”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目光穿透雨幕,望向那片他曾誓死捍卫,如今却视他如仇寇的秦地。
“我是秦将。”他的声音低沉,“可关中父老,恨我入骨。他们说得对,是我章邯愧对大秦,罪无可赦。”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巨鹿城外,那黑压压跪倒一地的二十万秦军降卒,以及随后传来的,令人窒息的坑杀消息。
那一刻的抉择,如同毒藤,早已缠绕住他的心脏,日夜汲取着他生命的养分。
当初就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好过背负这二十万条性命苟活至今,落得个众叛亲离,天地不容。
他猛地放下帐幕,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似乎隔绝了所有的生路。
他看向帐内仅存的几名忠心部下,他们的脸上混杂着雨水、泥泞和绝望。
“你们走吧。”章邯的声音异常平静,心如死灰,“带上能带的干粮和钱财,趁夜离去。去天下任何地方,隐姓埋名,娶妻生子,好好活下去。”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记住,永远莫要再对人说,你们曾是章邯的将兵,这天地间总还有你们的活路。”
“将军!”部将们噗通跪倒在地,眼眶通红,“将军!一起走吧!何苦,何苦非要留在此地啊!”
章邯只是背对着他们,无力地挥了挥手,斩断了最后的牵绊。
部将们知他心意已决,含泪重重叩。他们默默收拾起不多的行装,最后看了一眼将军那如山岳般稳健,却也如秋叶般萧索的背影,咬牙冲出军帐。
很快,马蹄声在雨夜里响起,急促而凌乱,又迅被磅礴的雨声吞没。
几名骑士披着玄青披风,如同鬼魅般融入沉沉的黑暗。
在离去前的刹那,有人回头,透过密集的雨线,与帐帘缝隙中章邯投来的最后目光遥遥一撞。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挽留,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和解脱。
他们在瑟瑟风雨中于马背上含泪抱拳,旋即狠狠抽打马匹,决绝而去。
至此,旧秦势力最后一点星火,伴随着这雨夜的马蹄声,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再无痕迹。
帐内,重归死寂。
章邯缓缓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横置于上的那柄秦剑。
剑鞘古朴,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握住剑柄,拔剑出鞘。
冰冷的剑身在跳动的烛光下,反射出幽寒的光泽。他取过一块干净的巾帕,开始擦拭剑刃。
动作轻柔而专注,他在完成生命中最后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巾帕拂过剑身的每一寸,拭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抚平过往的峥嵘与罪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