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芸只好把自行车停在路口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自己缩着脖子,假装等人,眼睛却死死盯着新村那个气派的大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说服自己这根本是个笑话时——
一阵轻快的“突突”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辆崭新的红色木兰牌小摩托从里头驶了出来。虽然看不清全脸,但那身形、那侧影,宁芸太熟悉了,不是宁希又是谁!
可是不是说她住的是楼房吗?怎么宁希是从别墅区方向出来的,那可是春山云顶啊,有钱都买不到的海城顶级别墅区!
这一刻,所有的怀疑、自欺欺人都被眼前这一幕砸得粉碎。没想到还真让宁希混进了这么高档的地方,她凭什么!
一股混杂着震惊、嫉妒、被欺骗感和莫名愤怒的情绪猛地冲上了宁芸的头顶,让她失去了所有理智。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推着自行车冲到了路中间,张开双臂,直接拦在了那辆红色小摩托的前面!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宁希显然被这突然窜出来的人吓了一跳,连忙稳住车把,车轮在水泥路上擦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掀开头盔前的挡风罩,当看清拦路的人是谁时,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宁芸?你干什么?找死你换个地方,不要死在我面前!”
宁芸胸口剧烈起伏,也顾不上危险不危险了,她指着宁希,又指着她身下那辆崭新的摩托车,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尖利颤抖,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宁希!你……你怎么会从这里出来?!这摩托车是哪来的?你哪来的钱住这种地方,买这种车?你说!你是不是……是不是傍上什么有钱的大款了?!”
宁希看着眼前状若疯魔、口出恶言的宁芸,最初的惊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厌烦和荒谬感。她懒得跟一个被嫉妒冲昏头脑的人多做纠缠,更不想暴露自己真实的情况引来无穷后患。
“你胡说八道什么?”宁希声音冷了下来,重新戴好手套,一副不欲多言准备离开的架势,“我在这儿有活干,不行吗?”
“有活干?”宁芸一愣,上下打量着宁希那身虽干净但确实不算特别时髦的外套,住别墅的谁不是开大车,还轮得到宁希这种骑摩托的住进去?是啊,宁希一个没背景的丫头,怎么可能真住得起这里?肯定是……
“什么活?你能在这里面有什么活?”宁芸追问,语气带着怀疑,但已经没了刚才那股笃定的尖锐。
宁希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带着点刻意的不耐烦:“管你什么事,我只是因为工作需求经常过来,你难不成还想进去表演个单人演唱,像上次一样?”她含糊其辞说得模棱两可。
宁希直接把话题带跑了,宁芸也想起上次在饭店唱歌丢人丢到宁希面前的事情了,她脸色变得难看极了,扫了一眼宁希,又想了想她的话,宁芸觉得宁希十有八九在春山云顶给人当保姆,看样子她在容氏集团挣得也不多嘛……
宁芸这么一想,脸上瞬间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紧接着,那表情里就掺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优越感。
她就说嘛,宁希怎么可能翻身?原来是给人当老妈子去了!住在这种地方又怎么样?还不是伺候人的活儿!比自己这个正经艺术学院的学生差远了。
这么一想,让宁芸的心理瞬间平衡了不少,甚至重新找回了些许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想起自己目前的窘境,眼珠一转,语气也“自然”地带上了一点施舍般的理所当然:
“哦,这样啊。对了,宁希,我最近跟家里闹了点矛盾,没地方去。你那儿……反正你也是租的房子吧?让我借住几天呗?等我过几天就搬走。”她盘算着,宁希做家政能赚几个钱?租的房子肯定又小又破,但总比流落街头或者回同学家看人脸色强。
宁希简直要被她的逻辑气笑了。前一刻还指着鼻子骂自己傍大款,下一刻就能理所当然地要求借住?谁给她的脸?
“不行。”宁希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我那里不方便。你自己想办法。”
“你!”宁芸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直接,刚建立起来的那点优越感瞬间崩塌,恼羞成怒道:“宁希!你怎么这么冷血?你在我家借住那么久我都没说什么!我就借住几天而已,能耽误你什么事?你是不是还在为家里的事记恨我?你就这点心胸?”
宁希懒得再跟她废话,直接拧动了摩托车的油门,发动机发出“嗡嗡”的声响。“我说了,不方便。你找别人吧。”说完,她根本不再看宁芸那张气急败坏的脸,一拧车把,小摩托灵活地绕开了宁芸和她的破自行车,径直朝前驶去。
“宁希!你给我站住!你混蛋!”宁芸在她身后气得直跺脚,破口大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红色小摩托消失在街角,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寒风里,又是难堪又是怨恨,却也无计可施。
宁芸在寒风里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推着那辆借来的破旧自行车,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家门口。她犹豫了一下,才硬着头皮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
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的余慧一眼就看到了她,手里的脸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几步就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宁芸的胳膊。
她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和失而复得的激动:“小芸!你跑哪儿去了!你这孩子,你要急死妈啊!”她上下打量着女儿,见人完好无损,只是脸色不好,悬了几天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屋里的宁海听到动静,沉着脸走了出来,看到宁芸,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眼神复杂,既有怒气未消的严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训斥的话。
余慧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的情绪,赶紧用力拉了他一把,用眼神示意他别再刺激女儿,打圆场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面冷,快进屋,妈给你热点饭吃。”
一家三口重新坐在了那张老旧的饭桌旁,气氛却比冰窖好不了多少。宁芸梗着脖子,看也不看宁海一眼,只对着余慧,带着哭腔开始诉委屈:“妈!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宁希她太不是东西了!”
余慧一愣:“宁希?你见到她了?”
“嗯!”宁芸用力点头,添油加醋地把如何在春山新村附近“偶遇”宁希,以及自己如何“关心”她却反被冷待、甚至拒绝借住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看她也就是打肿脸充胖子!估计那摩托车就是她最大的家当了,说什么在那边做家政,我看就是给人当保姆打扫卫生,能赚几个钱?穿得也普普通通,根本没她吹的那么厉害!”宁芸撇着嘴,语气里充满了不屑,试图用贬低宁希来抬高自己,平衡内心的失落。
余慧听着女儿的叙述,眉头越皱越紧。明明她还指望着宁希能拿出来三万块钱给他们当宁康的救命钱,被宁康欺负的那家也不是好惹的,上次还说要是不给钱就闹到他们的单位,让他们都丢了工作,把余慧跟宁海都吓得不轻。
一个念头忽然钻进宁海的脑中,让他心里猛地一沉,他开口:“难道……难道宁希之前说什么写借条、请族亲,根本不是因为她有钱摆架子,而是……而是她其实也根本拿不出三万块?所以才故意提出这么难的条件,好让我们知难而退?”
这个猜测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余慧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如果宁希真的有钱,看在亲戚份上,哪怕不全给,多少也能帮衬点,何至于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可如果她也没钱,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不是不想帮,是实在帮不了,又拉不下脸直说,只能用那种方式拒绝。
想到这点,余慧刚刚因为女儿归来而稍微放松的心情,瞬间又被那三万块的巨石压得沉甸甸的。指望宁希这条路,看来是彻底断了。可那笔巨款,又能去哪里筹呢?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儿子前途尽毁?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烦躁涌上心头,让她看着桌上简单的饭菜,再也没有半点胃口。这个年,注定是过不安生了。
宁海坐在对面,虽然没再说话,但紧绷的脸色和不断摩挲茶杯的动作,也泄露了他同样沉重而焦灼的心情。屋内的空气,再次凝固起来。
夫妻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她就算拿不出三万,但是一万两万应该也还是有的,而且她跟容氏工作了这么久,提前预支点工资怎么了。”宁芸在旁边添油加醋。
宁海跟余慧这么一想,好像也对,蚊子腿也是肉,更何况宁希现在再怎么着也是最肥的腿,能有多少肉就有多少肉,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