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递到眼前的杯子和药片上。他没有立刻去接,反而像是确认般,又抬起眼看了看林溪。
“手。”林溪提醒他,视线落在他依旧死死抱着盒子的双臂上。
许砚迟疑了一下,手臂的肌肉绷紧又放松,最终,极其缓慢地、带着万分不舍地,松开了环抱着铁盒的一只手,伸过来接药片和水杯。他的手指碰到林溪微凉的指尖,像是被静电刺到般,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又稳稳握住。
林溪看着他仰头把药片吞下,喝水时喉结艰难地滚动,额角纱布边缘又有新的血丝渗出。他沉默地接过空杯子,放在旁边那张充当床头柜的旧木椅上。
“把盒子放下,”林溪看着他依旧紧抱着铁盒的另一只手,和那只接过水杯后无处安放、微微颤抖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我看看你的伤。”
许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盒,那上面还沾着他的血渍和灰尘,边角的凹陷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凄惨。他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又像是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犹豫着,挣扎着。
最终,在林溪平静却坚持的目光下,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将那个铁皮盒子,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床铺里侧,紧挨着墙壁的位置。放好后,他的目光还在上面停留了好几秒,才艰难地移开。
空出来的双手,有些无措地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缩着,手背上凝结的血痂和新鲜的伤口交错,看起来触目惊心。
林溪拉过那张旧木椅,在他面前坐下。他拿出刚才一并找出来的碘伏棉签和干净纱布,拧开瓶盖,浓郁的药水气味瞬间弥散开来。
他拿起一根棉签,蘸饱了棕色的碘伏液体,抬头看向许砚:“手。”
许砚顺从地伸出受伤更重的右手。
林溪垂下眼,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手腕。对方的皮肤滚烫,脉搏在指下急促地跳动。棉签轻轻触碰到手背上最深的那道伤口边缘。
“嘶——”许砚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冷气,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
林溪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他。
许砚立刻抿紧了嘴唇,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只是那双因为发烧和疼痛而显得格外湿润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林溪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看着他轻轻颤动的睫毛,和他因为抿紧而显得有些严肃的唇线。
碘伏棉签带着微凉的刺痛,一点点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和灰尘。林溪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他。他低着头,呼吸放得很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片伤痕累累的皮肤上。
他能感觉到许砚落在他脸上的目光,那目光太沉重,太专注,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热度。这让他有些不自在,指尖微微发颤,但他强迫自己忽略,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清理完手背的伤口,贴上干净的纱布。林溪的目光移向他额角。
那里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块,黏连着伤口周围的头发和皮肤。
“额头上的纱布要换掉,”林溪的声音有些发紧,“可能会有点疼。”
许砚只是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嘶哑。
林溪深吸一口气,拿起新的棉签和纱布,凑近了些。他不得不微微起身,前倾着身体,才能更好地处理他额角的伤。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林溪能清晰地看到许砚因为忍耐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到他长而密的睫毛上未干的湿气,看到他挺直鼻梁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和他干裂起皮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还有他眼睛里,那片只倒映着自己一个人身影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林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握着棉签的手指收紧。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那道伤口。他小心翼翼地用沾了生理盐水的棉签润湿黏连的纱布边缘,试图将它轻轻揭下来。
“唔……”许砚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锐痛而猛地向后一仰。
林溪的心跟着一揪,手下动作立刻停住,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稳住他后仰的趋势。
“忍一下,”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马上就好。”
许砚靠在他扶住肩膀的手上,没有再动。他只是抬起眼,深深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林溪,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乱麻,里面有痛楚,有依赖,有迷茫,还有某种正在破土而出的、灼热的情感。
林溪避不开他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加快手上的动作,用最快的速度清理伤口,换上新的纱布,用医用胶带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扶着许砚肩膀的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拉开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肩膀骨骼的硬朗触感和滚烫的温度。
他低头收拾着用过的棉签和药品包装,借此掩饰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和呼吸。
房间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只有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许久,许砚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极其轻微的不确定:
“……谢谢。”
林溪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许砚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更艰难,仿佛每个字都耗费了他巨大的力气:
“对不起……”